同夜,西境群山深处。
那个村子藏在两道山脊之间,村子的名字,后来的急报里也没有写全。村正中立着七层石塔,塔心封着他们守了几代的东西。塔下三层守卫,每层六名上忍,是那个村子拿得出的最强阵仗。
那一夜村里刚办过一场婚事,巷口还挂着红纸灯笼。守夜的年轻人围着塔下的火盆说话,话里都是来年的光景。
子时三刻,雨落下来。
雨是斜的。没有风。雨是被一股自天顶压下的斥力,压斜的。
佩恩从塔上方落下来,黑底红云的袍在斜雨里展开。他不结印,只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神罗天征。
七层石塔从第七层起,一层一层平着塌下去。斥力贴着地面扫开,塔下的守卫连人带刀掀飞,摔进十丈外的屋舍。石壁、廊柱、忍具架,所有立着的东西同时折断,碎石像潮水一样往外推,尘埃腾起半座村高。轮回眼在尘幕后头睁着,一圈套着一圈,俯视全村。那眼神里没有怒,没有喜,只有神看蝼蚁时的安静。
佩恩落地。
他走过的地方,残垣上的碎石自行往两侧让开,没有人敢拦。离他最近的一个守卫握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刀锋从指间掉下去,他自己都没察觉。
"神罗天征……"废墟里有人吐着血,"轮回眼……雨之国的……"
小南的纸到了。
千万张纸片从她袖中涌出,折成暴雪,旋成环形,把塔基四周的退路一层层封死。纸片过处,绳、枪、刃随形而变。挣扎起身的护卫被纸绳缠上咽喉,缠上四肢,一个一个拖倒,纸面上连一滴血都不沾。她立在纸雪中央,蓝发贴颊,面无表情。
人柱力由三名上忍护着,往村外冲。
第一名护卫喉咙一凉,朝后便倒,到死都没看见人。第二名回刀,刀锋劈进一团空气,腕子一空,自己的人已经离地,被一只从虚空里探出的手按进了影子。第三个刚结了半个印,肩头一沉,身侧空间扭开一个漩涡,连人带半截喊声被吸了进去。
三息。三个人。
橘色面具从漩涡里探出半张脸,笑嘻嘻的。
"人柱力先生,别怕嘛。"那声音又尖又拖,"阿飞大人请你去雨里坐坐。车,已经备好了。"
人柱力身上的封印锁链刚挣响,整个人就被漩涡吞了进去,连一声喊都没留下。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往外冲时撞出的血,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漩涡合上前,火盆里的火齐齐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盆口吸走了热气。
阿飞在消失前,偏过头,冲着废墟深处一个还在喘气的护卫,笑嘻嘻补了一句。
"对了,替阿飞大人捎句话去东边。"他说,"木叶宇智波的眼睛,阿飞大人记下了。还有那位拷贝忍者。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托阿飞大人,问他好。"
漩涡合拢。纸片倒卷回小南袖中。佩恩转身,只留下两个字。
"第一个。"
尘埃落下时,废墟的碎砖缝里,几缕极淡的白痕贴着地皮缩回去,缩进砖底,连一粒浮土都没带起。
同夜,更远处,两处封印之地的警钟先后撞响。土之国边缘一处,守印的感知忍者七窍渗血;更北的冰原上一处,钟声隔着风雪传出来。两处急报用的是同一句话:尾兽的查克拉,在暴动。
三处火头,一夜齐发。
——
急报递进木叶时,天还没亮。
火影大楼的议事厅灯火通明。三代披着外褂,烟斗叼在嘴里,忘了点。长老团分坐两侧,面色铁青。富岳以盟约方族长的身份坐在末席,族服齐整,腰杆挺得笔直。厅中站着六七名暗部,人人衣上带着露水和尘土。
"再说一遍。"三代的声音发哑。
传令忍者把急报念了第二遍。念到"当街掳走",一名长老手里的茶碗盖磕在碗沿,响了一声,再没人动。
"晓。"三代把烟斗取下来,"雨之国那个晓。"
"是。"暗部队长低头,"神罗天征,纸遁,时空间潜入。三名上忍护卫,一个照面。该村传书各国求援,书还没出村,另外两处封印之地又反了尾兽。"
厅里嗡的一声,又强自压住。
门在此时被叩响。
"火影大人。"门外暗部的声音,"宇智波朔,奉情报共享之约到了。同来的有旗木卡卡西,暗部分队长宇智波鼬。"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压向门口。朔在这样的目光里走进去,步履不快。鼬和卡卡西落在他身后半步。止水没有进厅,人在楼外的暗哨位上。他不能再在人前露面,这一条从他假死的那一日起就定死了,他要说的话,由朔带进来。
"孩子。"三代盯着他,"盟约的渠道半夜敲门,说你有晓的全部情报。现在讲。"
朔站定,没有掏纸,开口就讲。
"晓,立在雨之国,在册十人,个个有灭国之力。首领佩恩,轮回眼,今夜的第一刀,就是他亲自动的手。他们要的东西,只有九只尾兽。今夜掳走的,是第一只。"
"九只收齐做什么?"一名长老厉声问。
"喂一个计划。"朔说,"计划的名字,叫月之眼。集齐尾兽,施一个笼罩忍界的大幻术,把所有人放进同一个梦里。他们管那个梦,叫真正的和平。"
"一派胡言。"另一名长老拍案,"就凭你三言两语,要全村进入战时?宇智波的仇家,凭什么算成木叶的账。"
"凭九尾封在木叶。"朔看着他,"九只尾兽,他们一只都不会放过。"
"长老。"富岳在末席开口,声音不高,压得满堂皆闻,"宇智波的仇家若只要宇智波,今夜死的,不会是西边那个村子。"
那名长老张了张嘴,被三代抬手止住。
厅里死静。
"九尾呢?"三代问这句话时,烟斗在指间转了半圈。
"九尾是第九只,清单的最末一只。"朔看着老人,"鸣人在木叶,他们迟早来。"
他顿了顿,把第二桩事也放了出来。
"晓里有一个戴橘色面具的人。灭我宇智波全族的旧账,是他;七年前九尾之乱,在村外操控尾兽的,也是他。他的时空间术,我们的人用命试出了底:化空一次,至多三息,只化受击的那一处;实体化的那一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虚的;起术之前,他的右肩先沉一线。"
"这些,你怎么知道。"三代的眼睛眯起来。
"我的人与他交过两次手。"朔说,"暗部旧档,验尸拓样,雨之国的账目,三样对在一处。至于面具底下的人,他与一个写进阵亡名录的人,处处对得上:空冢,分在两处的写轮眼,宇智波的起手式,被其他活物接合过的右半身。我们正在证,今夜不敢说死。"
"阵亡名录。"富岳的声音更重了,"谁。"
"族长,证伪之前,我不报这个名字。"朔向富岳欠了欠身,"报了,就是攀咬一个死人。"
富岳盯着他看了两息,缓缓坐了回去。
三代沉默了很久,久到烟斗里那一星火都暗了。
"你昨夜递进暗部的那封预判函,说晓七日内必动,首取外村人柱力。"老人终于开口,一字一字,"今夜,全中。"
"是。"朔说,"所以晚辈今夜站在这里。这不是预言,是证据链。木叶与宇智波,都在风暴正中,躲不开。"
鼬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三样东西:面具人的术式拓样,昨夜预判函的暗部回执,雨之国账目的拓本。三代一一翻看,看完,递给长老团传看。纸在满堂人手里传了一圈,再没有人说"三言两语"。
满座鸦雀无声。窗外的天色,正从黑里透出一层灰白。
——
天亮时,第二封文书到了。
这一回不是求援,是晓自己的宣告。黑底红云的纸,用各国文字各誊一份,随忍鹰在天亮前落进五大村与诸小国的议事桌,像发一张请柬。
三代把那张纸摊在案上,念出了声。
"晓,集齐九只尾兽,以此成就真正的和平。"老人的声音在厅里回荡,"凡拦路者,连同人柱力,一并抹除。"
纸放下,满堂无言。
火之国西境的哨卡接连转来他国的回音:风之国连夜封了砂隐的库门,土之国召回所有境外任务,雷之国的云隐船队在海上改了航向。一封请柬,搅翻了半个忍界。
随宣告到的,还有那个村子的生还者口供。被纸绳裹住咽喉的一名上忍留了半口气,断气之前,把掳人者最后的笑谈一字不差地带了出来。暗部呈上口供时,卡卡西站在厅柱旁。
"那人说,"暗部念,"替阿飞大人捎句话去东边,木叶宇智波的眼睛,阿飞大人记下了。还有那位拷贝忍者。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托阿飞大人,问他好。"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这句话落进卡卡西耳里,他脸上的懒肉一丝没动,垂在身侧的手却攥住了护额的边带。
朔在厅中听完,心里那根线咔地扣死。
阿飞公开留话,提宇智波的眼睛,提"本该死去的人"。他在晓里敢说这句话,那具身子的来历,在晓的核心里就不是秘密。大蛇丸的三句话,卡卡西的空冢,两战试出的节拍,三线在这一刻彻底并轨。
方向,无误。他想起大蛇丸在冰窖里那句"刚刚起头"。起头,就是今夜。
散会前的间隙,他退到廊下。
廊柱的影子里,止水无声现身半步,又隐回去,只把三封薄纸递进他手心。暗线的,暗部的,边境哨卡的,三个渠道头一遭递回同一组东西:晓三处现场的外围,都有孢子般的白痕;三处现场之间,有同一条时空间移动的轨迹。
"三线,对上了。"止水的声音轻得像风,"每一处现场,都有他。"
"盯死这条轨迹。"朔把三封纸收进袖中,"他下次落在哪里,我们要在他落地之前知道。"
廊外,木叶的晨钟一声接一声撞响,一声急过一声。各家屋顶上,忍者的身影往来如梭。那个睡了很多年太平觉的村子,在这一夜里,彻底醒了。
——
散朝时,三代摆手留下了朔。富岳仍坐在末席。
老人把那张黑底红云的宣告又看了一遍,烟斗终于点上,一口烟吐出来,呛得他自己咳了两声。
"你说的联合应对,怎么个联合法。"
朔等这句话,等了一整夜,也等了两世。
"以木叶的名义,向四大村发出联名照会。"他说,"第一步,只谈情报共享:人柱力的封印地,尾兽查克拉的异动,晓成员的踪迹,互通有无。先不调兵,不结盟,让各村都迈得出这一步。等第二只、第三只尾兽再丢,他们自己会往下谈。"
"你把人心都算进去了。"三代看着他。
"晚辈只是按着情报,早早把它要发生的模样,推演过许多回。"
三代沉默良久,烟斗明了又暗。
"照会,可以拟。"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里有被局势逼出来的涩,也有拍板之后的稳,"先以交换情报为名。火影大楼的印,我给你盖。"
"多谢火影大人。"
"谢得太早。"老人摆手,"棋盘大了,落子的手就多。孩子,你既然把这盘棋摆开,就要替木叶,也替你那一族人,走到头。"
"我会。"朔说。
他走到门口,三代又把他叫住。
"那个写进名录的人,查实之前,不许打草惊蛇。"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查,暗部给你开方便之门。可没有铁证之前,谁也不许替死人翻这个案。"
"是。"朔回身,应下。
入夜,南贺之森新驻地。
最高戒备令午后就传遍了木叶,到入夜,驻地的暗哨已经加到五层。缘托人捎来口信:两个孩子的护卫已经按战时重排,美琴夫人亲自守着佐助,鸣人那一头的暗哨也换成了暗部的老手。朔听完,点了点头,独自登上驻地最高的瞭望架,北面而立。
雨之国的方向,隔着整个火之国,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风从北面来,带着湿气,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攥紧了拳。
身后的营地里,几百户窗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孩子们还在睡。
前世那场烧到天边的大火,这一世,第一滴血已经溅起来了。他拦不住第一滴。可这盘棋,他要从这一滴血开始,一步一步下到雨之国的塔里去,下到那双轮回眼和那张橘色面具底下去,下到最后一只尾兽被夺走之前。
脚步声从架梯传来。卡卡西登上瞭望架,递来一封刚到的暗部急递。
"晓下一批目标的单子。"他的声音比夜风还平,"各国的线拼出来的,刚到。你自己看。"
朔展开。单子上列着几行名字,第三行上,赫然写着:
木叶,九尾人柱力,漩涡鸣人。
朔的指节在纸边上收紧。那两个孩子,一个在村里,一个在林子里,都还什么都不知道。迁村的路上,他见过佐助牵住鸣人的那只手。那只手,他守住过一回。这一回,也守得住。守护线从今夜起,一寸都不能松。
他把单子递还:"回去睡两个时辰。天亮,三线全开。"
卡卡西接过急递,转身下梯。
爬到第三级,他停住了。
那句话又来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托阿飞大人,问他好。
他低下头。护额底下,那只三勾玉写轮眼毫无征兆地刺了一下,极深,像另一颗眼在极远处、隔着七年光阴朝他睁了一下。刺痛的尽头,他觉得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了一道纹。
风从北面来,吹过高高的瞭望架。
很远的西边,雨落着。更远的雨之国,雨也落着。两阵雨之间,忍界的暗流,已经漫上了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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