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第三程,队伍在界石前换了暗号,也换了队形。
朔领着一路:止水、鼬、卡卡西、自来也、凯,加上被勒令只走接应线的鸣人。缘背着药箱跟在最后,肩上斜挎一只备好的血包,走两步就数一遍。凯拄着棍来的,腿上的旧伤还缠着绷带,可他坚持走在头排,说什么也不肯到后头去。
"你的伤。"朔说。
"我的伤我自己知道。"凯把棍子往地上一顿,"五门。今夜我算过账,五门是我的顶,到顶我就退。"
"到顶就退。"朔重复了一遍,"这话我记下了。"
雨从出发那夜就没停过,不大,细密,压着人走,也压着心走。队伍沿商路旧道往边境赶,朔走在前头,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雨。
雨里有节拍,节拍是人养的。这句话是自来也写进卷轴里的,如今他用在行路上:听得出雨在替谁传话,就知道该在哪里停脚。
过第二道界石时,他蹲下来,指尖在泥地里按了一下。
"改道了。"他说,"押送的车队不走官道,拐进了峡谷。"
"峡谷。"鼬说,"谷窄,两壁高,收口的地方一堵就死。换了我押货,也不走官道。"
"所以要快。"朔把泥擦掉,"它们想赶在雨停之前把人送过境。我们赶在它收口之前,把货截下来。"
天亮前,峡谷的轮廓在雨气里显出来。两壁的岩层被水汽泡得发黑,谷底一道干河床,河床上横着几辆翻倒的砂隐辎重车,车辕朝天,轮子还在风里转。砂隐的接应人等在峡口外,两批,一批在明,一批在暗。明的那个队长一见联军旗号,眼眶先红了。
"人还在里头。"他说,"活着。"
"活着。"朔重复了一遍,脚步没有停,"就还有救。"
峡谷底,外道魔像的虚影耸着,比推演会上画的更骇人。巨像的口朝上,九条线的轮廓已经亮了一条,第二条正往笼子里收,封印术式铺开大半,收口正在这一尾上。
押送队伍的两道身影立在术式两侧。一道高瘦,掌心里托着白黏土,捏一下,又捏一下,正是迪达拉;另一道半藏在袍子里,身后立着一具傀儡,是蝎。
"就是那东西。"自来也隔着雨幕望了一眼,嗓音发沉,"塔底那尊。离近了看,比在雨里看还大。"
"它收的是查克拉,不是人。"朔说,"人柱力是钥匙,锁一开,它就要吃。所以我们抢在锁开之前,把人抢走。"
他抬手,示意队伍散开。三队人贴着峡谷两侧的阴影压上去,雨声盖住了脚步声。
"照推演来。"朔的声音不高,"三线。止水打线,鼬切阵,卡卡西破壳。凯,外围你顶。鸣人,接应线,不许过那条白线。"
"知道了。"鸣人梗着脖子,到底没有争。
"知道就好。"朔说完,手一抬。
止水的瞬身先动。
一道残影贴着峡谷的阴影穿过去,比雨还快。封印术式的纹路在半空顿了一拍。施术者的节奏被一只幻术钉住了半息。施术的晓忍喉头一哽,结印的手在半空僵住,指尖发抖,术式的光泽在雨里明灭了两下。
就这半息,鼬的火遁灌进缺口,把押送阵型撕成两半;卡卡西的雷切在火光里劈开结界一角,钢化土崩开一道口子。三线齐进,几乎是在同一个拍子上落下的,像三根手指同时按进一盘棋。
阵脚一乱,术式就跟着乱。蝎身侧那具傀儡刚抬起来,就被止水的幻术钉在原地,傀眼里的线亮了一亮,又暗下去,像断了提线的偶。迪达拉的白黏土捏到一半,火遁烧到面前,他不得不收手后跳,跳开时脚下踩碎了一块岩皮。
"接人。"朔喊。
我爱罗被从魔像的束缚里拖出来时,人已经瘦脱了形,额上那个爱字淡了一层颜色,像被水洗过。缘抢上前,探脉、翻眼睑,动作一气呵成。
"活封太久,虚脱。"她报得极快,"人没死。抬走。"
担架刚抬起来,我爱罗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线。入眼的不是雨之国的塔,是灰蒙蒙的天和一张陌生的脸。他喉结滚了滚,没能出声,那只攥着担架边沿的手却松了,像放下了什么攥了很久的东西。
迪达拉的笑声在峡谷里炸开。
"有意思。想截货,先问问艺术答不答应。"
他掌心的白黏土往下一按,起爆黏土铺天盖地落下来。凯一步横在接应线前,五门开,赤热的气浪把最近的黏土生生吹偏。他腿上的旧伤在同一刻崩开,血渗过绷带,人却钉在原地没退。
"你退。"他冲鸣人喊,"带人走。"
"凯老师。"
"走。"
鸣人拖着担架往峡口跑,跑两步回头,凯已经又扫倒一片。那是五门的极限,也是他今夜算好的顶。木叶大旋风掀翻第三批杂兵时,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单膝跪进土里,被两个砂隐忍者连拖带拽拉出了战场。
封印术式断了。
我爱罗脱出魔像束缚的那一瞬,巨像虚影的第二根线熄了下去,像被掐灭的烛火。迪达拉脸上的笑僵了一僵,蝎在袍子里动了一下。
"货被抢了。"蝎的声音又干又钝,"你高兴得太早。"
"抢回去就是。"
"抢不回去。"蝎说,"它们来了。"
——
雨先到了。
雨幕从北边压过来,先于身影。完好的那一具立在雨里,骨节分明的手从袖口伸出来,掌心朝外,什么都没有推出去的样子。可风先走了半步,峡谷里的碎石齐齐往外滚,一线水雾贴着地皮炸开。
"神罗天征。"朔的令顺着丝线砸下去,"前军让,两翼合。"
让字出口,联军没有乱。退步,补位,再站定。可这一掌扫的不是一排拒马,是整座峡谷。联军首轮的攻势像纸一样被推平,砂隐接应的忍者连人带石翻出去一片,两名落在最前的没了声息。
断壁上一名联军的队长死死按着一名年轻忍者的肩,把他按在石后,自己半边身子迎着风压,护甲凹进去一块。
巨像的虚影在掌风里晃了一晃,又立住了。它不躲,也不动,像一座不属于这场战争的东西,只等着它要的那一口。
雨幕被这一掌炸开一个圆,又合拢。
断壁上的联军队长把年轻忍者从石后拉起来,自己半边护甲已经瘪进去,喘了两口气,冲着对讲的方向喊:"正面的阵,被推平了。接应的人折了两个。"
"看见了。"朔的声音从丝线那头过来,很稳,"阵推平了再立。人往两边散,别聚。它这一掌,扫不开第二回。"
"扫不开第二回?"年轻忍者望着雨里那具完好的身影,咽了口唾沫,"它要是再扫呢。"
"那它就输了。"朔说,"你信不信。"
朔站在断壁后,把"扫不开第二回"五个字在嗓子里滚了一遍。
这一掌之后,有缝。
"缠住它。"他喊,"它要收势。"
自来也在阵后按住了固定板。
深作落在他肩头时,他的脸上一层红纹已经爬上眉骨,临界得不能再临界。纲手那句"别指望我抬你回来"在耳边响了一瞬,被他咽了下去。
"临界。"深作的声音发紧,"你伤还没好利索。"
"伤好了就不是临界了。"自来也咧嘴,"雨之国那三行字,是我写的。今夜,我自己来收。"
蛙组手起手。他撞向完好那一具,仙术查克拉裹着拳脚,与神罗天征的余威对撼,峡谷里炸开一声闷响。短暂压制,真的只有一瞬。深作在他肩头结印,仙术风刃削向完好那一具的腿弯,傀晃了一晃,没倒。
"打不动。"深作的声音发紧,"仙术的查克拉,进不了它的身。"
"那就打它放不下的东西。"自来也脚下换步,蛙组手变了个路数,一把扣住完好那一具的腕子,借力拧身,把它往岩壁上摔。傀在半空折了一下腰,竟然站住了。
完好那一具抬手一引,自来也整个人被拽得离地,又砸回地面,余波把他连人带蛙掀进碎石堆里。
他护着怀里的鸣人,脊背撞上岩壁,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老爷子。"鸣人被按在怀里挣不出来。
"别嚷。"自来也咳着,还笑,"嚷大声了,那一位听见了。"
"它本来就在听。"鸣人说。
"那就小声点,显得我们不怕。"
——
朔在断壁后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两具傀的动作精确得像量过,一步不多,半步不少。缝补的那一具扑向撤离线,被鼬一刀逼退,退三步,停住,再进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子上。朔盯着它们看了三息,发现不对。
查克拉。
两具傀身上的查克拉呈放射状向外传。不向战场内收,是向外,像两根线牵在极远的地方,牵线的人一收一放,傀就一动一静。他盯着那两根线的来路,明白了。
"线是往外走的。"他喊,"两具都是提线的偶。放线的人,不在这儿。"
"傀在雨里折了五具,还能补,还能来。"他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谁听,"补得来的是偶,补不来的是线。它把偶往战场送,线头就得露出来。"
鼬在一侧刀光一闪,把缝补的残躯逼退半步。"那怎么打。"
"打线。"朔说,"把它们钉在原地,拖住它们,让卡卡西循着线的来路找。"
卡卡西的写轮眼已经锁死那两根线:"线往西北,出了峡谷,不远。本体出巢了。"
"本体出巢。"自来也撑着一块岩壁站起来,把固定板重新勒紧,"它出巢,就说明它把牌押在这一路上了。押上了,就舍不得收。"
"舍不得收的牌,才会露出底牌。"朔说。
"去找。"他说,"这里,我和鼬断后。"
卡卡西没有犹豫。他收刀,人贴着崖壁掠出去,两道线在他眼底亮成两条路标,一路往西北。鼬看了朔一眼。
"你伤还没好透。"
"打完了再养。"朔把短刀拔出来,挡在峡谷口上,"今夜先欠着。"
——
撤离的队伍往峡口外走。我爱罗被抬着,鸣人跟在他担架边上,跑两步回头看一眼,又跑两步,又回头。缘在队尾压阵,回头喊了一句。
"朔哥。你要是再躺回去,药账我不给你记。"
"记吧。"朔没有回头,"这个账,认得不亏。"
我爱罗在担架上动了一下。他睁开眼,望见鸣人那张满是雨水的脸,喉结滚了滚。
"……你们是哪个村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木叶的。"鸣人咧了咧嘴,又补了一句,"还有宇智波。联军,听过没有。"
我爱罗没有答。他闭上眼,那只攥着担架边沿的手,松开了。
断壁前只剩下两个人。朔与鼬背对背,一个守着峡口,一个守着崖根,中间隔了三步远,谁也没有说话。雨在两人之间落成一道帘,把战场和撤离线隔成了两个世界。
佩恩没有追。
完好的那一具立在雨里,看着撤离的队伍,像看蝼蚁出洞。它的目光越过断壁,落在朔身上,良久,开口。
"留下的人。"它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神看得见。"
"神。"朔把短刀横在身前,"看得见的东西,都能打断。"
"你断过什么。"
"断过你的线。"
佩恩沉默了一瞬。雨幕在它头顶压得更低,它抬起手,掌心的查克拉聚成一线白。第二次神罗天征,比第一掌更沉。碎石在它脚下微微浮起,雨线绕着那线白倒卷,像整座峡谷都被提了一口气。
"这一掌。"佩恩说,"落完,你身后就没有峡谷了。"
朔没有躲。
他迎着那记掌风冲上去,以身为饵,把整记冲击吃在胸口。雨泊里炸开一蓬血,他整个人被掀翻出去,在碎石上滚了三圈,短刀脱手,人却没有退到峡谷口后面。
断壁那头,鼬的刀顿了一瞬。
"朔。"他喊。
"别过来。"朔的声音从雨里传回来,带着血腥气,"撤离线还没出峡口,你把口子守住了。"
他跪在雨里,一条胳膊撑着地面,又站了起来。
"一步。"他喘着气,血从嘴角往下淌,"神要是不让我退,我就不退。"
佩恩俯瞰他,良久,没有说话。
雨从它头顶落下来,绕着它的肩线分开半尺,又一寸不差地合拢。它望着朔,像望着一件注定要碎的东西。
"你们的挣扎。"它终于开口,"只是这场和平之前,最后一滴血。"
"和平。"朔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你管叫人躺进梦里,叫和平。"
"梦里没有血。"佩恩说。
"梦里也没有人。"朔说,"一屋子活人躺成死人的和平,雨之国的那场雨,都替你哭不出来。"
佩恩没有答。雨幕中,它抬起手,落下最后的审判。
朔跪在雨泊里,忽然笑了。
那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咧开,带着血沫,笑得像捡了天大的便宜。佩恩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它见过很多人笑,没见过死到临头还这样笑的人。
"笑什么。"它问。
"笑你们的神,不会数数。"
朔抬起头,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眼底却亮得惊人。
"它算过自己还有几具傀,算过线还有多长,算过把这一掌落在我身上之后,那五息里它什么都做不了。它没算过,这五息是给谁的。"
雨幕深处,传来自来也的结印声。
低沉,沉稳,一字一句,像从雨缝里碾出来的。完好那一具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住。它认得这个节奏。雨之国的雨落了几十年,落成它最熟悉的样子;可这结印声,是比雨更早的东西。是雨还没有落下来的年月里,有人教过它的东西。
"那场梦,我替我的徒弟们,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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