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恩战结束后的第七天,南贺之森的晨雾里,饭食棚先醒了。
美琴系着围裙,把昨夜泡好的米一屉一屉端上灶。几个族中妇人在她身边忙活,锅盖一掀,白汽扑了半棚。孩子们闻着味从各屋钻出来,端着碗蹲在棚沿下等饭。
"今日加菜。"美琴把一笸箩煎鱼端出来,"木叶送来的联军犒劳,人人有份。"
孩子们欢呼着涌上来。她抬眼,看着棚外那片新绿的林子,看了片刻,没说什么。联军犒劳四个字落在她心里,轻轻压了一下。她知道那不是白送的吃食,是仗前的账。日子好过了,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把刀挡在门外。
隔壁院子里,鼬把佐助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再睡一刻钟。"佐助闭着眼挣扎,整个人被鼬提在半空晃了晃,"就一刻钟……"
"晨练卯时开始。"鼬说,"你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忘了?"
佐助睁开一只眼,看见哥哥的脸,哼了一声,认命地开始套衣服。他一边系带子一边嘟囔:"我今天要练到太阳晒屁股,练到比朔大哥还快。"
"嗯。"鼬说,"先把带子系正。"
晨练在院子里进行。佐助绕着院墙跑了三圈,又对着木桩练了三十次直拳,每次都把拳面绷得死紧,砸得木桩咚咚响。鼬站在廊下看着,不出声,只在佐助姿势歪了的时候走过来,用刀鞘轻轻把他手肘顶回去。
"拳面松一点。"鼬说,"你把它当锤子,它就只认得锤子。松一点,它才认得路。"
"什么叫认得路?"佐助甩了甩发麻的拳头。
"打出去,是往敌人身上去的,不是往桩子上去的。"鼬说,"心里想着要护的人,拳头才有方向。"
佐助愣了愣,又冲着木桩打了一拳。这一拳轻了,落点却正了些。
"哥。"他停下来问,"你和朔大哥,谁的火遁厉害?"
鼬想了想:"他火遁比我大。我别的比他多。"
"那你教我点别的。"
"先把体术站稳。"鼬说,"站不稳,教什么都白搭。"
佐助撇了撇嘴,还是乖乖去练他的直拳。鼬看着他,望着这个在晨光里一板一眼打着拳的弟弟,站了很久,没有挪步。院子里只有拳头砸在木桩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
演武场上,止水站在新搬来的木桩阵前,身后跟着一排半大孩子。
他讲查克拉的走法,讲手里剑的握法,讲累了就让他们自己练,自己在桩影里一圈一圈地转着看。哪个孩子姿势歪了,他走过去,用刀鞘轻轻磕一下那人的手肘。
"腕子别僵。"他说,"手是活的,刀才活。"
有个孩子练到一半,小声问:"止水叔,你那一手瞬身,什么时候教我们?"
止水顿了顿,只说:"先把脚下站稳。"
他望了一眼驻地北边的树梢。树梢上停着一只鸟,半天没动过翅膀。孩子们看不见的地方,那只鸟的脚上拴着一根极细的丝,丝的那一头,牵在他袖口里。
太阳从桩阵顶上移过去,孩子们的手里剑一支一支钉进草靶,钉歪了的,止水也不骂,走过去把剑拔出来,重新塞回那只手里。练到日头升高,他拍了拍手,喊一声散,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去饭食棚抢早饭。
——
日头升起来,朔处理完联军的军务文书,从族学后山绕了一圈,在田埂上遇见了缘。
缘提着药箱,从伤房那边过来,鬓角沾了一片草叶。朔伸手替她拈下来,她没躲,笑了笑。
"纲手调度的一批医疗物资,今早运抵了。"缘说,"药和绷带都齐了。纲手大人带话,说前线用药管够,回礼记在木叶账上。"
"药换了吗?"她问。
"换了。"
"换的是我这瓶,还是木叶那瓶?"
朔想了想:"两瓶都换了。"
缘不信,伸手在他肋下按了一下。朔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骨头还没长齐。"缘把手收回去,"大夫说静养,你倒好,天天绕着驻地走三圈。"
"走走不算动。"朔说。
"歪理。"缘说,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晌午过来,我给你换药。别又让鼬来取。"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朔哥,昨儿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政变那阵子,家里的门被砸开,刀架在脖子上。醒来半天没缓过来。"
朔没有说话。
"醒了以后我就想,"缘说,"那日子,总算过去了。孩子们在棚里吃饭,老人们在桩边晒太阳。这种日子,我想让它一直过下去。"
"会一直过下去的。"朔说。
缘笑了笑,没再接话。两人在田埂上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风把稻穗吹得沙沙响。
"我知道你在想事。"缘说,"我不问。等你觉得能说了,再说。"
"嗯。"
"不过有一桩你得答应我。"缘说,"不管将来打什么仗,你得活着回来。药我还留着给你换呢。"
"好。"
"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不反悔。"
缘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往伤房走。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朔哥,等仗打完,你陪我去镇上逛逛吧。就我们俩,不看伤员,不聊军务。"
"好。"
"说好了。"
她走进林间。朔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前世那柄落在她影子里面的刀,想起她替自己挡的那一下。这个约定,前世没有兑现过。这一世,他想兑。
午后,河边。
佐助把苦无一支一支往靶上钉,钉完一轮,回头看见鸣人蹲在河滩上,正跟一只螃蟹较劲。
"吊车尾。"佐助喊,"你不是说要练踩水吗?"
"练!"鸣人把螃蟹往河心一丢,螃蟹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沉下去。他爬起来拍拍手,"我刚才是热身。"
佐助嗤了一声,没拆穿他。两人并排站在水边,一个绷着劲踩水,一个蹲在浅滩练查克拉凝手。
朔坐在岸边的老树根上,膝边放着一摞苦无,一支一支磨过刃口,磨完的排在草席上,排得整整齐齐。苦无不是练出来的,是磨出来的。这句话他从前听过,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他看着两个孩子,看得很慢,像要把这样的午后一口一口记下来。
"佐助。"他说,"你爹昨天问你,你那双眼睛将来要拿来看什么。"
佐助愣住,踩水的动作慢了半拍,整个人往水里沉了一截,又站住:"看什么?"
"你答什么。"
佐助沉默了一会儿:"我说,看路。"
朔点了点头:"写轮眼不是杀戮的眼睛。它生来是拿来守护的,守护你想守的人,看清你要走的路。这句话你爹说过,你爷爷也说过。你记在心里,将来用得上。"
佐助没说话,低着头看水面。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问:"那我守护的人里,算不算鸣人。"
鸣人在浅滩那边呛了一口水,爬起来咳了两声,耳朵尖却红了一点。
"算。"朔说。
"那我要练到比你还快。"佐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练到谁也伤不了他。"
"那就先站稳。"
河滩上慢慢聚了几个族里的孩子。头一回,他们是被鸣人的影分身引来的。那分身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可到底是"分身术"。孩子们围着看,议论纷纷。
"他真的是那个……"有个孩子压低了声音,"那个九尾……"
话说一半,被佐助打断:"他是我朋友。他会分身术,你们会吗?"
"会。"几个孩子不服,"我们也会。"
"那比比。"佐助说。
于是河滩上比起了分身术,歪的歪,散的散,笑闹声一片。鸣人混在里头,起初还绷着,后来也笑开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好久没有跟这么多同龄人一起闹过。
散场的时候,鸣人从怀里摸出两只压扁的饭团,一只塞给佐助,一只塞给说他"九尾"的那个孩子。
"请你的。"他说,"我家那边学的新做法。"
那个孩子捧着饭团,愣了一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明、明天还能来看你练分身吗?"
"能!"鸣人挺了挺胸,"我明天还来。"
佐助在旁边,把饭团塞进嘴里,什么也没说。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那双眼睛还没有睁开,还是普普通通的黑。
孩子们散尽,河边只剩下三个人。
"喂,吊车尾。"佐助蹲在水边,"等打完这场仗,你打算干什么。"
"干什么?"鸣人挠了挠头,"回村里,接着练呗。"
"那你陪我去个地方。"佐助说,"木叶有一家一乐拉面,我哥说那家的汤底是全木叶最香的。我还没吃过。"
"我也没吃过!"鸣人的眼睛一下亮了,"我天天路过那家店,门口挂着布帘子,就是没人带我去吃过。"
"那就说好了。"佐助伸出手,"等打完这场仗,一起去。我请你。"
"你请我?"
"嗯。你欠我的饭团账,先用一碗拉面抵一半。"
鸣人用力点头,把手伸过去,跟他碰了碰:"说好了!到时候我要吃三碗。"
"一碗就够。"佐助说,"三碗你请。"
"你!"鸣人刚要炸毛,又想到什么,泄了气,"行吧,一碗就一碗。我练好了挣钱,到时候请你十碗。"
朔坐在老树根上,看着两个孩子击掌、拌嘴、又互相较劲,一直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碗拉面的约定,落在战后,落在所有人都在等的那一天。它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可正是这片叶子,让人觉得那一天值得等。
——
傍晚,自来也坐在驻地边上的石台上,两条腿耷拉着,面前站着一脸不服的鸣人。
"老爷子,你教的我都练了!"鸣人叉着腰,"可那个影分身,一碰就散!"
"急了。"自来也说,"你把查克拉当水,一瓢一瓢往锅里倒。火还没旺呢,你倒得再快,也是凉的。"
"那怎么才能旺?"
"烧一会儿。"自来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先看。"
鸣人爬上来,挨着他坐下。两人望着林梢的晚霞,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鸣人小声问:"老爷子,你以前也教过别人吗?"
自来也的手顿了一下。
"教过。"他说,声音缓下来,"我教过另一个天才。他比你还能闯祸,学什么都快,就是不肯安分。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后来呢?"鸣人问。
"后来啊。"自来也望着天边,"他走丢了。"
鸣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他低头掰着手指头,过了半天,小声说:"那我不走丢。我练好了,就一直在这儿。"
自来也看着他,看了很久,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他的手很稳,可揉完收回去的时候,指节蜷了一下。
"好。"他说,"你这话,我记下了。"
石台下的阴影里,朔站住脚,听了片刻,转身走了。他听出了自来也那句"走丢了"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个天才,不是走丢的,是被人从阳光底下拽走的。
入夜,联军集结的动员令送到了驻地。
信使是暗部的人,把一封印着火影印的文书交到朔手里,喝了一碗水,连夜往回赶。他走时带了一句:木叶那边,暗部的旗木卡卡西已经把在编人手重新点过一遍,调令一下,随时能走。
朔听了,没接话,把文书展开,就着灯看了一遍,又收进怀里。他没有回屋,走到族学后山的月光下。止水和鼬已经等在那里了。
"动员令。"朔说,"三代签发,木叶各队并入联军编制,月底前完成集结。"
"月底。"鼬说,"那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到半个月。"
"不到半个月。"朔说,"下一场仗,对手不是佩恩。"
止水靠在老树边,看着月光:"那是什么?"
"比佩恩更可怕的操盘手。"朔说,"佩恩想织一场梦,那个人的胃口比梦大得多。他盯上的不是一两个村子,是这世上所有活人的眼睛。"
"你已经有数了?"鼬问。
"有数。"朔说,"还剩几件事要核。核完了,就能点名。"
他补了一句:"这几天驻地外围的哨,加一班。别惊动人,也别走漏风声。"
止水没应声,只把袖口那根细丝往指上绕了一圈。鼬点了点头,转身往林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点名的时候,"他说,"叫我。"
鼬的身影没入林间,脚步声很快听不见了。止水也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出声,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朔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才往自己的屋子走。他走得很慢,把夜里要巡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后半夜,朔一个人沿着驻地外围巡夜。
月光很亮,亮得能把草叶的影子一根根照出来。他走过一片矮灌木的时候,停住了。
那片草木被啃过。
不是人啃的,也不是寻常野物啃的。断口不齐整,边缘发黑,一路的草根都断了。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过,把根都咬断了。
朔蹲下来,捻起一截断草,凑到鼻端。没有血腥气,只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来路的味道,像烧过的炭。这味道他在哪里闻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他把那截断草收进腰间的口袋里,站起来,没有急着往下想。
他顺着那行断草往外走,一直走到驻地边缘那棵老树下。树根处,留着一只脚印。半枚,焦黑的,踩进腐土里,像是刻意留的。
朔蹲下去看。脚印很深,边缘却极干净,没有蹭痕。留下它的人站得很稳,走得也不急,专门挑了个地方,立了片刻,又走了。
他抬头。树干上,离地一人的位置,用刀尖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斜,随手写的,笔画却利落。
"宇智波一族……还真会挑地方住。"
朔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停住。
他没有立刻追。月光把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影子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挑地方住。说明来的人知道他们搬了家,知道他们住在哪,还知道他们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这不是试探。是留话。
风从林间穿过,草叶沙沙地响。朔没有动。他望着那行字,又想起傍晚石台边那一老一少的对话。
一个说,我不走丢,练好了就一直在这儿。一个说,他教过另一个天才,学什么都快,可惜后来走丢了。
两句话,和这行字,一前一后,落在同一天。
大战前最后的宁静,正在被两个方向同时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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