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场没有开始的离别

中考结束的那一天，城市的夏天热得几乎窒息，满树蝉鸣撕着耳膜，滚烫的日光铺在马路上，校门口挤满了成群结队的学生，喧闹、欢笑、拥抱、道别，她看在眼里，却格外的刺眼。

所有人都在迎接解脱，迎接假期，迎接即将到来的崭新高中生活 只有苏雨沫，站在人群最边缘，像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垃圾。

三年初中，一千多个日夜，她熬过来了，熬过楼道里一次次凶狠的围堵，熬过寒冬浸透衣衫的冷水，熬过字字剜心的辱骂，熬过无人撑腰、无人怜悯、无人过问的孤苦，她以为熬过黑暗，就能看见微光，她以为考完中考，她也能和所有人一样，拥有一点点选择权，拥有一点点往前走的资格，她甚至在无数个被欺负崩溃的深夜，靠着最卑微的念想撑下去。

再忍一忍，熬过这三年，考上高中，留在这座城市，哪怕依旧远远看着沈烬，哪怕依旧不敢说话、不敢靠近，只要还能在同一片天地里，她就足够知足，那是她整个人生里，唯一一点、仅存的、支撑她活着的盼头，别人的青春靠父母撑腰、靠朋友陪伴、靠前途光亮，她的青春，只靠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从未属于过她的少年背影，死死吊着一口气

可命运从来不会对她心软，从来不会，一出考场，姨母就堵在门口，脸上没有半分等候亲人的温柔，只有一副早有预谋、冷漠刻薄的模样，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与强硬，不等苏雨沫开口，姨母的话便像一盆结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下，将她所有微弱的幻想彻底击碎。

“试考完了，书也不用读了。”

她语气平平，像在宣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直接宣判了苏雨沫整个人生的死刑，苏雨沫指尖猛地一颤，手里攥了整整一天的准考证瞬间被捏得褶皱变形，边角深深硌进掌心，疼得发麻，她怔在原地，喉咙瞬间堵得发不出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抬起泛红的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卑微到近乎哀求

“姨母……我可以考上高中的，我可以读书的，我不用家里花钱，我可以假期打工，我可以少吃一点，我...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求求你...”

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鼓起勇气为自己的人生求情,第一次想要为自己争一次出路,她太清楚读书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没有父母，没有家世，没有容貌底气，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读书是她唯一能爬出泥沼、逃离地狱、靠近光亮的唯一出路。

只要能留在校园，只要还能留在这座城市，她就还有一点点、极其渺茫的机会看见沈烬。

只要能看见他，她的世界就还有一点点温度,可姨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卑微的姿态，只觉得可笑又厌烦。

“读书读书，你除了读书还会干什么？”

姨母眉眼狠厉，声音尖利刺耳，穿透周遭所有喧闹

“女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迟早都是嫁人！你弟弟马上要上重点高中，学费住宿费哪样不要钱？我们家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白白享福的！还有，吃喝这么多年，你也你该还债了吧！”

字字如刀，凌迟骨肉。

还债。

何其讽刺。

她从六岁被抛弃开始，在这个家里做牛做马整整九年，六岁洗衣扫地、七岁做饭喂饭、冻到手烂也要做家务、包揽全家杂活、从小到大挨打受骂、忍辱负重，她从未吃过一顿安稳饭，从未穿过一件新衣服，从未有过一天无忧无虑的日子，她的童年、少年、所有年少时光，全部被压榨、被消耗、被剥夺，可在姨母眼里，她这辈子，都只能是还债的工具，是供养表弟一生的垫脚石。

苏雨沫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

她小声哽咽“我不享福……我真的只想读书。”

“想读书？”姨母嗤笑一声，抬手一把狠狠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由不得你！明天开始不准再碰书本，等月底我给你找好外地工厂，你立刻出去打工！这辈子，书你别想再读一页。”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苏雨沫全部的支撑，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明白，她的青春结束了，她的人生，彻底烂在了十五岁。

热闹喧嚣的校门口，人来人往，笑语喧哗，所有人都奔赴前程万里，只有她，被硬生生按回泥泞，锁死黑暗，永远困在原地，不得脱身她没有反抗的资格 没有父母撑腰，没有亲戚偏袒，没有钱财傍身，没有任何退路。

反抗的下场，只有更凶狠的殴打、更刻薄的对待、更无边无际的折磨。

她只能沉默，只能承受，只能任由命运将她拖入更深的地狱 回去的路上，盛夏的阳光明明滚烫，她却从头冷到脚，冷得四肢僵硬，冷得心脏麻木，一路上，她看着路边穿着校服的学生成群结伴，看着家长温柔牵着孩子的手，看着大街小巷处处都是青春热闹的模样。

每一幕，都在无声告诉她

这些正常的、普通的、本该属于少年人的人生，永远不属于她苏雨沫，晚间她回到那个冰冷压抑的家，姨母直接收走了她所有的书本、试卷、笔记，堆积三年的课本，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笔记，她熬夜刷题的草稿纸，被一股脑全部扔进角落垃圾桶，三年寒窗，三年隐忍，三年孤苦坚持，在这一刹那都成了一堆废纸。

她站在空落落的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书桌，看着被丢弃的书本，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哭嚎，没有崩溃，太久的苦难已经磨平了她所有情绪，只剩下绝望，她唯一能偷偷保留的，只有藏在书包最内层的一张干净纸巾，那是她没舍得送出去、偷偷留下的，最柔软的一张纸，也是她整个青春里，唯一能留住的、和沈烬有关的念想，她小心翼翼攥着那张纸巾，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像是守住自己最后一点残碎的灵魂。

她在心里悄悄、卑微地自我欺骗“没关系，读不了书也没关系，只要我还在这座城市，只要我不走，只要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还能遇见他，总有一天，我还能远远看他一眼，哪怕不说话，不相识，不牵连，只要能再见一面，就够了”

可命运从来不会给她一丝温柔的侥幸，它永远在她刚刚燃起一点点微光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彻底掐灭，就在苏雨沫被锁在家中、彻底剥夺学业、被迫准备打工的同时，沈烬的世界，迎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中考结束的第二天，沈父回国，依旧是冰冷淡漠的语气，依旧是不容置喙的强势，依旧从未问过他的意愿、从未顾及他的情绪。

“手续办好，下个月出国，就读英国私立中学。”

一句话，敲定了他未来数年的人生轨迹，沈烬坐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偌大别墅死寂无声，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漠平静，没有反驳，没有抗拒，没有不甘，从小到大，他的人生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父亲的安排，就是他的宿命 可这一次，他心底破天荒地生出了强烈的不甘与执念，他不走，他还没找到那个人，三年以来，无数次楼道解围、无数次天台相望、无数次无声默契、无数次他悄悄记挂在心的那个女孩，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句你好 说一句毕业快乐，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这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光，是唯一真正温暖过他破碎灵魂的人，他不能就这样彻底弄丢她。

那几天，向来淡漠慵懒、从不留恋任何人、从不主动做任何多余事的沈烬，第一次失控般偏执。

他踏遍了整座校园。

清晨的楼道、黄昏的天台、僻静的后巷、空旷的操场、曾经无数次围堵的死角、放学拥挤的校门口。

他一遍一遍地找，一遍一遍地等，日出等到日落，天晴等到落雨，他问遍年级所有同学，问遍任课老师，问遍保安、后勤，问遍所有见过那个沉默女孩的人，可所有人的记忆都模糊不清。

“哦你说那个总是被欺负的女生？不知道。”

“不知道啊，谁没事会记得她啊。”

“早就走了吧，成绩一般，没什么印象。”

没有人记得她。

没有人在乎她的消失，她像一粒风吹过的尘埃，轻轻落在这座校园，默默承受所有苦难，默默赠予唯一的温柔，最后悄无声息退场，不留半点痕迹，沈烬翻遍整届毕业生名册，密密麻麻成千上百个名字，反复翻阅、反复核对、反复检索，眼底从平静，到焦灼，到执拗，到一点点沉底的空洞。

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那个三年来无数次被他护在暗处、无数次被他看在眼里、无数次让他心底柔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人海，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无从知晓。

少年常年冰封的心脏，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抓不住的酸涩与遗憾，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天台上，风很大，吹乱他额前的碎发，栏杆空空荡荡，再也不会有人悄悄放下一张柔软的纸巾。

再也不会。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

有些温柔，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短暂、注定别离、注定错过，出国前最后一个傍晚，沈烬独自站在学校门口，车流不息，人来人往，昔日喧闹的校园此刻只剩寂静，他望着人潮涌动的远方，心底默默许下一个无人知晓的诺言。

——等我回来。

——无论多久，无论多远，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心底藏着一腔无人知晓的热忱，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岁月可期，以为只要他回来，只要他愿意找，就一定能重逢。

他从不知道。

命运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给他们钉死了永世别离的结局，盛夏末尾，离别的航班升空，飞机刺破云层，穿越千里山海，将这座小城远远隔绝在大地尽头，少年远赴异国，孤身一人，踏入无边无际的孤独。

从此，无人替他慰藉孤独，无人替他抚平落寞，无人在天台悄悄予他温柔，国外的日子繁华、空旷、冷漠，锦衣玉食，无人问暖，万人追捧，无人真心，他的孤僻愈发严重，沉默愈发深沉，心底的执念愈发疯长，原本就有先天情绪缺陷、精神隐患的他，在常年独处、无人陪伴、无人救赎的岁月里，性格愈发扭曲、偏执、阴郁，那个不知名的、消失在盛夏的女孩，成了他半生最大的执念，成了他心底唯一解不开、放不下、忘不掉的结，他夜夜思念的人。

与此同时，同一片盛夏，同一场离别，苏雨沫的人生，坠入了更深不见底的炼狱，姨母日日辱骂、日日压榨，暑假整整两个月，她没有一天休息，洗衣、做饭、拖地、打扫、伺候表弟起居、包揽全家所有重活累活，稍有不慎，便是打骂相加，她不敢哭，不敢怨，不敢反抗，白日麻木劳作，深夜独自蜷缩在冰冷床角，无数个漆黑的夜里，她都会摸出贴身藏着的那张纸巾，指尖轻轻摩挲，眼底一片潮湿，她一遍遍回想初中三年的细碎温柔，楼道那句清冷的解围，天台无声的默契，遥遥相望的孤寂，那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一点点甜，唯一一点点光 她靠着这点微薄的回忆，苦苦支撑着快要腐烂的人生，她依旧抱着卑微的幻想。

等我再熬几年。

等我攒够钱，等我彻底逃离这个家，等我彻底自由。

我就回来，我就去找他。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终生不敢相认。

我也要再见他一次。

可就连这点卑微的念想，很快也被现实碾碎 八月末，夏末风凉，姨母为了省钱，为了让她更远、更听话、更彻底沦为赚钱工具，直接托人给她安排了外地偏远工厂，连夜收拾行李，没有一句商量，没有一丝顾及。

连夜送走，凌晨的火车，夜色沉沉，万物寂静，没有人送她，没有人在乎她去往何方，没有人过问她今后死活，她背着破旧单薄的行囊，孤身一人，站在冰冷的站台，回头望去，这座承载了她三年微光、三年心动、三年唯一温柔的小城，灯火零星，遥远模糊，这里有她唯一的光，却没有她一寸容身之地，火车鸣笛响起，悠长苍凉，划破寂静黑夜 车身缓缓启动，向前疾驰，窗外的灯火、建筑、街道、熟悉的一切，飞速倒退，一点点远离、一点点模糊、一点点彻底消失，风从车窗灌入，吹湿了她的眼，她终于忍不住，无声落泪 没有声音，没有颤抖，只是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

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

彻底离开了沈烬存在的地方。

他们一个远赴异国，一个流落他乡，同一场盛夏，同一场别离，无人道别，无人知晓，无人遗憾彼此，两个人，在同一段时间里，同时失去了彼此唯一的救赎，火车一路向前，奔赴陌生的远方，苏雨沫靠着冰冷的车窗，望着无边沉沉夜色，在心底轻轻、轻轻说了一句无人听见的再见。

——沈烬...暂时再见...

她眼底始终还有一丝微弱幻想.

她坚信只是暂时分开,觉得岁月漫长，总有重逢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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