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百

阿婆那扇楼道门修好第三天，活自己找上门了。

先是三楼的老吴，拎着个坏了的樟木箱，箱盖合不上，铰链脱了轴。老吴说，听说你会修老物件，我这箱子是娘留下的，不想扔。沈砚看了眼，箱盖的榫槽裂了，木销断在里头，得剔出来重配。

“多少钱？”老吴问。

“先看活。”沈砚把箱子翻过来，指头敲了敲底板，“底板潮了，得换一块。连盖带底，两天。”

老吴走了，沈砚把箱子搁在旅店楼下。没过半天，四楼的张老师也来了，说厨房的碗柜门掉了，合页锈死。再往后，五楼六楼，一天里前后来了五户，都是小修小补，没人换新的，都嫌新的没老的结实。

沈砚在旅店后头借了块檐下地方，铺了块塑料布当工作台。阿婆那把旧凿子使顺了手，他自己的钯子也派上了用场。活是小活，可一堆起来，就有了进项。

第六天傍晚，楼长领着个胖男人上来。胖男人姓范，是这片几个院子的修缮掮客，谁家要修，经他的手派活，他抽一成。

“小沈，”范胖子把烟叼在嘴角，“这几户都是我给你牵的线。规矩，我抽三成，剩下的归你。按市面价，这六单统共一千二，我留三百六，你拿八百四。”

沈砚擦了擦手上的木屑：“一千二？”

“一千二。”范胖子把单子递过来，上头列着六户，每户二百，“市场价，童叟无欺。”

沈砚没接单子。他把六户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吴的箱子，配的是老樟木销，料钱就得一百五；张老师的碗柜，合页得换铜的，一副八十；其余四户，都是半天的活，可料钱各算各的。按他心里那本账，六单统共该值一千六往上，不是一千二。

“范哥，”他说，“老吴那箱子，配的是老樟木销，光料钱就一百五。张老师那扇门，合页得换铜的，一副八十。你这单子，漏了料钱。”

范胖子把烟拿下来，笑了：“料钱我垫了。我跑腿，我垫资，我担责，抽三成不算多。”

“垫资我没见着。”沈砚说，“老吴的箱子，料是我自己出的。你这账，得重算。”

两个人就在檐下掰扯。范胖子起初还笑，掰扯到第三回，脸沉下来：“小沈，这片我范某人说了算。你不给我面子，下回没人给你牵线。”

“线是你牵的，活是我干的。”沈砚把单子推回去，“一千六，你抽三百二，我拿一千二八。要么，这六户你另找人。”

范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按灭在墙根：“行。一千二，我抽一半，你拿六百。”

“不行。”

“那你拿八百。”范胖子咬了咬牙，“六百四归我。再少，这生意我都不想做。”

沈砚算了算。八百，是六户实付扣掉范胖子那一成半之后的数。他点了头。

范胖子当着几户的面，把八百块数给他，钞票旧，带着股烟味。沈砚一张张点过，收进里怀。

范胖子走前，朝檐下努了努嘴：“对面街上那个老K，速修队的，这两天老在我跟前打听你。你抢他生意了，自己当心点。”

沈砚抬头往街对面看。对面巷口停着一辆三轮，车斗里码着铝合金梯子和一捆塑料管，车把上挂个喇叭，循环放着：速修，当天上门，换新优惠。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靠在车边，正拿手机拍照，镜头对着沈砚的檐下工作台。

“老K是谁？”沈砚问。

“这条街周边的快修，一半是他的人。”范胖子把烟重新点上，“他做的是换，你做的是修。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你这修法，把要换的都修回去了，他那边单子就少了。更麻烦的是，他背后有人。上回街道收房子，就是他带着人去估的价。”

范胖子蹬着三轮走了，喇叭声渐远。沈砚把八百块在手里掂了掂。这是他回城后，头一回把工钱落到实处。

阿婆端着饭从后头过来，看见他手里的钱：“挣着了？”

“八百。”沈砚说，“叫人抽走了一半多。”

“能落袋就不错。”阿婆在檐下站定，“你师傅那年给人修梁，东家也是先请了掮客，最后算下来，师傅拿的还没刨花多。”

沈砚把钱收好。他望着对面巷口那辆三轮。老K在拍他的工作台，镜头亮了一下又一下。这条街要修的活不少，可经的手、抽的人、拦的路，比他十年前离城时多得多。而老K背后那个“有人”，收的是房子，不是门。

老吴的箱子，沈砚花了两天。樟木销断在榫槽里，他拿细钻一点点剔，剔干净了，削了根新销配上去，再上鱼胶。张老师的碗柜，合页锈死，他拆下来，发现柜体的榫头也松了，不光是合页的事。他调了点鱼胶，把榫头重新对上，拿绳子勒了一夜，第二天解开，严丝合缝。

这些活小，可每一样都见手艺。来取的人看了，都愣一下，说跟新的不一样，又说不上哪儿不一样。

六楼李奶来取那扇修好的窗，摸了摸窗框的榫头，问这还是原来的木头不。沈砚说是，只是把松的重新对上，上了鱼胶。李奶点头，说比新买的严实，新买的用螺丝，拧两下就晃。沈砚没接话，心里记下了：这条街上肯修不肯换的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范胖子再来，是第三天。他抽完那六百四，脸上又挂了笑：小沈，老K昨天找我，问你一扇门收多少钱。我说我不知道。他笑着说，你这修法，把要换的都救回来了，他那边换新单子少了一半。

沈砚把最后一只碗柜的门试了试：能关上了。他说，老K要是来，让他直接问我。

范胖子走了。阿婆从楼上下来，说那扇楼道门，这两天风再大也没响过。沈砚点点头，可他高兴不起来。门修好了，下回他再想修，物业那张纸还拦着。名分不解决，他修得了一扇门，修不了一条街。

他站在檐下，看对面巷口那辆三轮。老K在拍他的工作台，镜头亮了一下又一下。这条街要修的活不少，可经的手、抽的人、拦的路，比他十年前离城时多得多。

阿婆在檐下收了碗，说老K那人，去年把隔壁的王婶家铝合金窗换成了塑钢的，收了八百，用了一周就漏风。王婶找他，他早换了个手机号。沈砚听着，把八百块又按平了。这条街的修和换，从来不是一桩事。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八百块掏出来又数了一遍。钱薄，可压在工具袋里，比那两万轻，比凿子也轻。他闭眼的时候，对面巷口那辆三轮的喇叭声，还在脑子里转。老K拍的那张照片，明天会去哪儿，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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