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涵底残迹

翌日清晨，天色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苏念驱车直奔工业园区旧址，车开过原先热闹的建材市场，往日堆得如山的砂石、管材早已清空，围墙大半圈被围挡封死，荒草顺着墙根疯长，没过脚踝。秦砚落网之后，这里就彻底沉寂下来，整片场地空荡荡的，透着一股荒凉。

检测单位的厢式工程车已经停在了围挡外侧，几名技术人员正从车上搬设备，管道内窥镜、地下管线探测仪、测厚仪，大大小小的仪器摆了一地。带队的技术员看见苏念，快步迎上来。

“苏工，我们设备全部调试完毕。点位已经按图纸标记好了，暗涵的勘查入口选在北侧检查井。”

苏念点头，弯腰看向井位。厚重的铸铁井盖锈迹斑斑，锁扣早就朽坏，两名工人用撬棍发力，“哐当”一声，沉重的井盖被掀开。一股阴冷、混杂淤泥与腐殖质的气味顺着井口翻涌上来。

她向后稍稍避让，皱了皱眉。

“先通风，气体检测，确认安全再下探。”

“明白。”

技术员立刻启动轴流风机，长长的风管垂落进井内，持续置换井下空气。半个小时之后，有毒有害气体检测仪垂入井中，屏幕上各项指标逐一稳定在安全区间。

“气体合格，可以下放探头。”

高清内窥镜的线缆一点点顺着井道向下，探入漆黑的暗涵内部。监测屏幕上，画面一点点传回来。浑浊发黑的积水铺满涵底，厚厚的淤泥几乎占去了大半的过水断面，两侧壁面上挂满絮状附着物。

苏念俯身盯着屏幕。

暗涵的侧壁根本不是标准的钢筋混凝土。大片区域只是简单堆砌的毛石，缝隙之间胡乱抹了一层砂浆，不少位置砂浆早已剥落，石块松动，隐约可以看见向外渗水的湿痕。

苏念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敲。

“果然，偷工减料。”

正规的园区排水暗涵，当年立项要求是整体现浇混凝土。秦砚私自改造的时候，直接换成毛石垒砌，随便糊一层砂浆应付了事，省下一大笔材料费与人工费。十五年埋在地下，常年受积水浸泡，结构早就千疮百孔。

技术员一边操控探头缓缓向前推进，一边低声汇报。

“断面缩水严重，设计净宽一米八，实测有效过水宽度不足一米一，全部是淤泥堆积造成的。多处侧壁渗水，局部石块已经错位，再遇上一次大的洪水冲击，极有可能发生坍塌。”

镜头继续向前，一点点穿过漆黑的涵道。行至大约六十米的位置，画面猛地一顿。

“苏工，前面有东西。”

苏念凝神看向屏幕。淤泥之上，露出一截锈蚀的金属，半埋在黑泥之中，探头微微调整角度，慢慢推近。是一截废弃的钢管，并不是排水管道，管径不大，斜斜从暗涵侧壁向内伸进来，管口被淤泥堵住。

“这里怎么会多出一根管子？”技术员疑惑。

苏念目光沉了下来。

“继续往前，仔细扫一遍周边。”

探头缓缓转动，沿着管壁往外侧溯源。这根私接的管道，穿透毛石墙体，向外延伸，方向正好指向建材市场旧址内部。

“偷排管。”苏念低声判定。

秦砚经营建材市场的时候，场内加工、清洗产生的废水，本该接入正规污水管网。可正规排污要交费，还要接受监管。他索性直接偷偷打洞，接了一根暗管，直通这条无人看管的老旧排水涵，废水顺着排洪通道直接流走，神不知鬼不觉。

藏在地下十五年，从来没有人查到。

技术员不由得啧了一声：“胆子真大，硬生生在排水涵壁上凿洞接管子，等于直接在承重墙体上开缺口，进一步破坏了暗涵的稳定性。”

镜头继续向前行进，距离出口还有三十多米，淤泥越来越厚。就在这时，内窥镜的灯光扫过涵壁底部，一块颜色突兀的物件，卡在两块毛石的缝隙之间。

不是石头，也不是塑料。

黑乎乎的，边角方正，大半泡在污水里。

“停。放大。”

镜头焦距拉近。那是一个防水密封袋，袋身早已被污水泡得发胀，牢牢卡在石缝，没有被水流冲走。袋子外层沾满污泥，隐约能看见里面似乎装着硬质的片状物品。

“居然有东西卡在这儿。”技术员诧异，“水流常年冲刷，这种密封袋很难留得住，刚好卡在裂缝里面了。”

苏念沉吟片刻。

“把探头收上来，准备人工下井，把它取出来。做好全套防护，安全带、呼吸器，两个人一组，绝对不能单独进涵。”

安全交底完毕，两名穿戴全套防护装备的作业人员，顺着井壁缓缓下到涵底。冰冷的积水没过小腿，淤泥滑腻，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两人慢慢蹚水走到标记位置，伸手，小心翼翼把那只密封袋从石缝里抠了出来。

袋子被举起来，顺着线缆吊回井口。

拿到地面，工人们小心拿水枪冲掉外层厚厚的污泥。密封袋是加厚的防水材质，虽然老化，密封口依旧完好。苏念戴上一次性手套，指尖轻轻拆开封条。

袋子里面，是一本塑封的账本。

账本封皮发黑，但是塑封膜护住内页，字迹尚且清晰。苏念随手掀开一页，目光一扫，心头便是一沉。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不是建材的进销台账，是一笔笔往来流水，备注写着协调费、管线疏通补贴、场地答谢。时间跨度，正好就是秦砚改造这条暗涵的那一年。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原来不止是偷排。”苏念轻轻合上账本，“当年私自改造暗涵、私接排污管，所有打点的记录，全都记在这本账上。”

秦砚虽然已经入狱，案子判完，可这本账本上，还有一串名字、转账记录，是当初没有挖出来的。

苏念拿出手机，拨通了周科长的电话，简明扼要，把现场探测的全部发现说了一遍。

周科长听完，沉默一瞬。

“我马上上报。东西妥善保管，原地保护现场，不要挪动周边任何物件。”

挂了电话，苏念看向围挡包围的空地。荒草随风晃动，谁能想到，这片早已废弃的空地之下，藏着这么多陈年的秘密。

没过多久，周科长匆匆驱车赶到，身后跟着园区管委会的负责人。一行人蹲在一旁，仔细翻看那本从暗涵里取出的账本。管委会负责人脸色发白，长长叹了一口气。

“谁能想到，埋在地下这么多年。秦砚这人，真是处处留后手。”

“这条暗涵，不能加固复用了。”苏念指着检查井，“墙体错位、毛石松散，再加一根私凿的排污管，整个结构已经属于高危。只要汛期水位上来，极易垮塌，一旦塌陷，上面整片场地都会跟着下陷，风险太大，只能全部废除，开挖之后重新布设全新管道。”

周科长点头：“我认同。就算强行加固，隐患也消不掉。只是这样一来，工程量直接翻倍，工期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如果直接开挖，刚好可以完整清查整条涵道，避免还有别的遗留物件。”苏念说，“顺便一次性把那根私接的排污管彻底挖除。”

“行。”周科长定下来，“我立刻回去打报告，跟园区沟通变更方案，追加预算。这边现场先警戒封死，禁止无关人员靠近。账本我们移交纪检，剩下的线索继续核查。”

安排好警戒人员，检测设备开始回撤。苏念站在井口边，看着幽深漆黑的洞口。

原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管网排查，没想到一探，又牵出一桩陈年旧账。秦砚伏法，可当年牵扯进来的人，未必全都浮出水面。

这时手机一响，是老周发来的消息，说班组已经全部就位，清表工作马上开工，鲁顺利正在带人清理沿线的杂草。苏念回了一句，叮嘱他们远离建材市场围挡这一侧，不要擅自靠近勘查点位。

远处，老周和鲁顺利的身影出现在管网线路远端，拿着镰刀清理荒草，干活有条不紊。

苏念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图纸。方案一旦变更，整套施工图、工程量清单、施工组织设计，全部都要重新调整。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紧。

阴云慢慢在天上聚拢，风掠过荒芜的空地，带来一股潮湿的气息。看样子，第一场春雨，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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