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道门手段

顾怀山的卧室位于别墅二楼东侧。

众人沿着楼梯向上走去，许管家走在最前面，顾清妍则陪在宁远山身旁，不时低声介绍着顾怀山最近的情况。

杨昊走在人群后方，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宁知微颈间。

那是一条样式简单的银色项链，吊坠藏在衣领下面，只能偶尔看见一点淡淡的银光。

他记得那条项链。

大学时，宁知微过生日，他曾亲手将它送给她。项链本身并不昂贵，只是一件普通的银饰，可在送出之前，杨昊曾悄悄在吊坠内部留下了一缕人尊之力，并以特殊手法将其封存。

那时的他已经踏上修行之路，深知世间并非只有寻常人能够理解的危险。宁知微只是普通人，无法感应灵气，也没有修行的根基。杨昊不愿让她卷入那些事情，便想着至少给她留一件能够护身的东西。

那缕人尊之力平日里不会主动显露，更不会影响佩戴之人。唯有阴煞邪祟靠近时，才会自行产生反应，护住佩戴者的神魂与身体。

只是他没有想到，两人分开这么多年，宁知微竟然还戴着它。

“你小子倒是舍得。”

识海中，魔皇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人尊之力何等珍贵，你倒好，竟然拿来给一个凡人炼制护身之物。”

杨昊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淡淡回应：“力量再珍贵，也得看用在什么地方。再说了，人尊之力又不是用一点便少一点，随着《轩辕人尊诀》的不断精进，我体内的人尊之力自然也会逐渐增长。区区一缕，还不至于让我心疼。”

魔皇闻言，轻哼一声。

“你小子倒是看得开。不过话说回来，能让你舍得留下人尊之力护身的人，想必在你心里分量不轻吧？”

杨昊望着宁知微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之色。

“就是一件护身之物。”

杨昊平静地说道：“我当时只希望她能够平平安安。”

魔皇闻言，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这时，剑仙忽然说道：“不过，这丫头身上的人尊之力，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杨昊问道。

“昨日那顾家丫头不是说过，宁家祖孙到访之后，顾怀山的精神曾明显好转吗？”

杨昊目光微动。

剑仙继续说道：“人尊之力至阳至正，对阴煞邪祟本就有着极强的克制。若顾怀山当真是受阴邪之气侵扰，那么这丫头随身佩戴的护身之物，或许便是他那两日精神好转的原因。”

杨昊闻言，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顾清妍曾说过，宁知微和宁远山到访之后，顾怀山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甚至有一晚睡得比平时安稳。

如今看来，多半不是巧合。

不过，若真是吊坠发挥了作用，反倒说明顾怀山身上的问题比他原先想象的更加值得注意。

毕竟寻常病症，可不会因为人尊之力的存在而有所改善。

想到这里，杨昊收回目光，跟着众人来到卧室门前。

许管家轻轻敲了敲门。

“老爷，大小姐带着客人来了。”

里面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

“进来吧。”

房门打开，一股淡淡的药味迎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某种安神香料的气息。

卧室十分宽敞，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几本旧书和一只青瓷花瓶。床头柜上则摆着水杯、药盒以及几份尚未收起的检查报告。

顾怀山半靠在床头，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睡衣。

老人约莫七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清瘦，眼窝微微凹陷。虽然精神不济，但眉宇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威严。

见众人进来，他勉强坐直了身子。

“清妍，人来了？”

“爷爷。”

顾清妍快步走到床边。

“您别起来，医生说了要多休息。”

“躺了这么久，骨头都快散架了。”

顾怀山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孙女，落在杨昊身上。

“这位就是杨昊？”

“顾老先生，您好。”

杨昊主动走上前。

“我是杨昊。”

顾怀山认真打量了他片刻，随后露出一丝笑容。

“好，好。老宁昨天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还以为至少得是个三四十岁的人，没想到这么年轻。”

宁远山站在旁边，闻言哈哈一笑。

“我早跟你说过，小杨年纪不大，是你自己不信。”

“你这老家伙，净会卖关子。”

顾怀山笑骂了一句，只是话音刚落，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顾清妍连忙扶住他，替他轻轻拍了拍后背。

杨昊站在床边，神情看似平静，目光却已经将老人周身的情况看了个大概。

顾怀山的身体确实十分虚弱，但真正让杨昊在意的，并不是他的身体，而是眉心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灰黑色气息。

那气息极细，仿佛一根头发丝，沿着眉心向内延伸，隐隐与神魂相连。

若是换作寻常修士，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有点意思。”

识海中，鬼帝忽然开口。

“这老头身上的阴气倒是不重，可神魂却虚弱得厉害。看来有人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杨昊暗自点头。

“我也发现了。”

这时，剑仙的声音随之响起。

“那道灰黑色气息并非普通阴煞，而是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之力。若我所料不错，应当是某种作用于神魂的术法。”

“牵引神魂？”

杨昊目光微凝。

“不错。”剑仙说道，“不过仅凭眼下这些迹象，还无法确定其真正用途。最好先不要贸然将其斩断。”

鬼帝闻言，冷笑一声。

“藏得倒是隐蔽。可惜手段终究不够高明，竟连神魂上的痕迹都没能清理干净。”

“对方未必没有能力清理。”剑仙淡淡说道，“也可能是必须保留这道联系，术法才能继续发挥作用。”

鬼帝微微一顿，随即轻哼一声。

“倒也有这个可能。”

杨昊听着两人的分析，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判断。

他并没有急着出手。一来顾怀山身上的那道气息十分隐蔽，贸然驱除未必能找到源头；二来屋里还有不少人，他也不想当众暴露自己的修为。

更重要的是，那道灰黑色气息似乎并非完全独立存在。

它像是一根细线，而细线的另一端，或许正连着某个尚未露面的东西。

“顾老先生。”

杨昊收回思绪，笑着问道：“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困，尤其到了晚上，明明很累，却又不敢睡？”

顾怀山微微一怔。

“清妍跟你说过？”

“说过一些。”

杨昊点头。

“不过我还想亲自问问。您每次从梦里惊醒，是不是都会觉得胸口发闷，手脚发冷？”

顾怀山的神情渐渐变了。

“你怎么知道？”

顾清妍也抬头看向杨昊。

这些细节，她昨天并没有全部提起。

杨昊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问道：“还有，您醒来之后，是不是偶尔会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明明刚才还想得起来，过一会儿却又想不起来了？”

顾怀山缓缓点头。

“不错。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总觉得自己刚才见过什么人，可等打开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说到这里，老人沉默了片刻。

“而且最近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顾清妍脸色微变。

“爷爷，您以前怎么没说过？”

“我怕你们担心。”

顾怀山苦笑了一下。

“你们为了我这点事，已经忙得够多了。”

杨昊听完，心中的判断又清晰了几分。

就在这时，玄清忽然走上前。

“顾老先生，贫道昨日便说过，您这并非普通的失眠，而是神思受扰、阴气侵身。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顾怀山看向他。

“玄清先生，可有办法？”

“贫道今日已经备好了符箓与法器，稍后布下一道清煞安神阵，先替您驱散周身阴气。”

玄清说得颇有把握。

顾明轩立刻接话。

“爷爷，您放心，玄清先生是有真本事的。我昨天特意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把两位先生请来。”

顾怀山轻轻点头。

“那就有劳二位了。”

杨昊没有说话。

玄清虽然没有看出那道神魂牵引，但顾怀山周身确实存在阴气。若只是用符阵压制表面的阴寒，倒也不能说完全无用，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就在众人准备布阵时，顾明轩忽然走到玄岳身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玄岳看了杨昊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杨昊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玄岳不过引气中期，体内那点灵力在他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

片刻后，玄清让众人暂时退到房间一侧，玄岳则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只小铜铃、几张黄符以及一面巴掌大小的八卦镜。

玄清将四张符箓分别贴在床铺四周，又把八卦镜放在床头柜上。

随后，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一缕微弱的灵力注入符纸，四张黄符竟同时轻轻颤动起来，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随之一清。

顾清妍见状，眼中浮现出一丝惊讶。

顾明轩则露出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我就说玄清先生不是普通人吧。”

玄岳站在旁边，神情也颇为自得。

“倒是有几分道门的底子。”

识海中，剑仙忽然说道。

“虽然修为浅薄，但这四象清煞阵的布置手法，倒还算规矩。看来他们所学的道门传承，并非完全不入流。”

杨昊暗自问道：“你认得这阵法？”

“自然认得。”

剑仙语气平淡。

“四象清煞阵本就是道门中较为常见的基础符阵，以四方符箓为引，汇聚清灵之气，驱散阴煞。若由真正精通符阵之术的修士施展，便是一些修为不弱的阴邪，也难以轻易靠近。”

说到这里，他又轻轻摇头。

“可惜这两人修为不足，符箓之中凝聚的灵力也过于稀薄。如今这阵法虽然勉强成形，却只能驱散表面的阴气，根本触及不到老者神魂上的问题。”

魔皇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

“说到底，不过是个空架子。”

“倒也不能这么说。”剑仙淡淡回应，“修行之术本就因人而异。以他们如今的修为，能够布下这道符阵，已经算是不错了。”

魔皇冷哼一声。

“你们道门就是喜欢弄这些繁琐的东西。若换作本皇，哪需要摆什么符箓法器，一掌便能将这些阴煞震散。”

“然后连那老者的神魂一起震碎？”

剑仙毫不客气地反问。

魔皇顿时一滞。

杨昊听着两人的争论，忍不住暗自笑了笑。

“行了，先看看他们能做到哪一步。”

然而就在这时，玄岳忽然朝杨昊走了过来。

“杨小友。”

“怎么？”

杨昊转头看向他。

玄岳笑了笑。

“贫道师兄正在施法，屋内气机不宜受到干扰。你既然不懂其中门道，最好还是站远一些。”

杨昊闻言，点了点头。

“行。”

他说着，便准备退到宁远山身旁。

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玄岳藏在袖中的右手忽然微微一动，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符悄无声息地从他指间滑出。

符纸并未落地，而是借着一缕灵力，轻飘飘地朝杨昊后背贴去。

那是一张惊神符。

此符原本是道门用来惊醒昏沉神识的辅助符箓，但若用在毫无防备的普通人身上，却足以让人突然心神恍惚、四肢发软。

玄岳的算盘打得很简单。

只要让杨昊在众人面前突然失态，最好再摔上一跤，顾家人自然会觉得这年轻人不过如此。

到时候，他再随口解释一句，说杨昊是被屋内阴气冲撞，便足以让对方颜面扫地。

顾明轩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盯着杨昊，嘴角已经忍不住扬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出乎两人的预料。

就在惊神符即将贴上杨昊后背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微微一动。

拇指轻扣无名指，中指与食指并拢，指尖朝下，结出一道极为隐蔽的法印。

正是道门基础法诀之一，太清返元印。

此印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神通，而是以自身灵力为引，调和周身气机，使外来术法难以侵入。

只不过，以杨昊如今的修为施展，即便只是最简单的一道法印，其效果也远非寻常引气修士能够想象。

那张惊神符刚刚靠近杨昊后背，便仿佛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符纸微微一颤，竟沿着原路倒飞而回。

玄岳还没反应过来，黄符便已贴在了他的袖口上。

嗡！

一股极轻的波动瞬间传入他的体内。

玄岳只觉得脑袋猛地一沉，眼前忽然一花，原本平稳的脚步顿时乱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扶住旁边的柜子，却因为动作太急，一脚踩在自己的长衫下摆上。

扑通！

整个人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顾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顾清妍愣了一下，宁远山也有些意外。

“玄岳先生？”

许管家连忙上前。

“您没事吧？”

玄岳跪在地上，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抬起头，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怎么回事？

惊神符明明是朝杨昊打出去的，怎么会突然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杨昊。

却见对方正站在一旁，满脸关切地望着自己。

“玄岳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杨昊说得十分真诚。

“地上凉，快起来。”

宁远山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似乎是在掩饰笑意。

顾明轩脸色难看，连忙走过去扶人。

“玄岳先生，您是不是刚才施法太累了？”

玄岳被他扶起，胸口一阵起伏。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当众说，自己原本想用符箓暗算别人，结果反倒中了招吧？

玄清听到动静，也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了过来。

“师弟，怎么回事？”

玄岳咬着牙，低声说道：“没什么，刚才一时气息不稳。”

玄清皱了皱眉。

他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却没有多问，毕竟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顾怀山的情况。

“既然如此，你先到旁边休息。”

玄岳闻言，只得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不过临走之前，他仍狠狠瞪了杨昊一眼。

杨昊见状，心中有些好笑。

这人倒也有趣，自己使坏不成，反倒怪起别人来了。

识海中，魔皇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一个太清返元印！本皇还以为你要直接把那张破符震碎，没想到竟然用道门的手段反将了他一军。”

剑仙也轻笑一声。

“此印讲究以静制动、返本归元。你方才虽然只用了极少的灵力，却将其运转得恰到好处。看来这些年，本座传授你的道门术法，倒是没有白费。”

杨昊闻言，不由得笑道：“你教的那些东西，我可一直都没落下。”

事实上，这些年来，杨昊所修炼的远不止《轩辕人尊诀》这一门功法。

除了以《轩辕人尊诀》作为自身修行的根本，他还时常向识海中已经苏醒的几位残魂请教，学习他们各自掌握的独门秘术。

剑仙的剑道神通与道门法诀，魔皇的魔道秘术，以及鬼帝的神魂之法，他都曾认真钻研。虽然各家传承所走的道路截然不同，那时的他还曾担心，正魔两道功法截然不同，若是兼修，难免会产生冲突，轻则灵力紊乱，重则走火入魔。

可随着修行日渐深入，他却惊讶地发现，无论是剑仙的道门法诀，还是魔皇的魔道秘术，竟都能与《轩辕人尊诀》相互兼容，不仅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排斥，反而始终运转自如，未曾留下任何副作用。

这一点，直到如今，杨昊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自古以来，正魔两道修行理念迥异，能够同时掌握两家秘术而不受反噬之人，实在少之又少。

而他隐隐觉得，这一切或许与自己所修炼的《轩辕人尊诀》有关，只是其中真正的缘由，他至今尚未完全参透。

如今像太清返元印这样的基础道术，对他而言，自然算不上什么难事。

“哼，学了本皇那么多秘术，结果遇到事情，倒先用起了这家伙的道门法诀。”魔皇故作不满地说道。

杨昊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那两个道士虽然修为不高，但好歹也是正统道门出身，多少有些眼力。我要是真施展你的魔道秘法，万一让他们察觉出魔气，岂不是平白惹来一身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只是想给那家伙一点教训，又不是要取他的性命。用一道寻常的道门法印，既能化解惊神符，又不容易引人怀疑，何必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魔皇听完，倒也没有反驳，只是轻哼一声。

“说得倒也有理。若是让那些自诩正道的家伙察觉到魔道气息，少不了又是一番麻烦。”

剑仙淡淡笑道：“更何况，那两人本就修习道门术法。即便察觉到一丝法力波动，也只会往道门法诀上想，未必能看出其中玄机。”

“正是这个道理。”杨昊笑道，“我只想安安稳稳开我的超市，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被什么修行宗门盯上，能用三分力解决的事情，何必用十分？况且如今的修行界究竟藏着多少人物，谁又说得准？低调些，总归没有坏处。”

剑仙闻言，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

“修行之人，懂得藏锋并非坏事。尤其是在尚未摸清对方底细之前，没必要将自己的手段尽数暴露。”

杨昊暗自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很清楚，真正的底牌，从来不是用来向旁人炫耀的。

就在这时，顾怀山忽然开口。

“玄清先生，老夫有些不舒服。”

玄清连忙转身。

“顾老先生，哪里不舒服？”

顾怀山皱着眉头，抬手按住胸口。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慌得厉害。”

玄清闻言，脸色微变。

他刚才布下的四象清煞阵，按理说应该让老人感到轻松才对，怎么反而出现了这种情况？

他连忙取出一张新的黄符，口中念动法诀。

“顾老先生不必担心，贫道这就替您稳住心神。”

随着灵力注入，黄符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然而，就在玄清准备将符纸贴到床头时，杨昊却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顾怀山眉心深处，那道原本若隐若现的灰黑色气息，竟在四象清煞阵的影响下，开始缓缓收缩。

与此同时，缠绕在神魂外围的细线，也随之出现了轻微的颤动。

“等等。”

杨昊忽然开口。

玄清动作微顿。

“杨小友，有何指教？”

杨昊看了一眼床上的顾怀山。

“这道符，最好先别用了。”

玄清眉头一皱。

“为何？”

“顾老先生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继续以清煞之法刺激体内阴气。”

玄清闻言，神情顿时有些不悦。

“杨小友，你既非道门中人，又不懂符箓之术，怎知贫道这道清煞符不适合？”

杨昊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生气。

“我只是提醒一句，听不听在你。”

玄岳原本就在旁边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见杨昊竟敢质疑自己师兄，顿时忍不住冷笑起来。

“杨小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师兄修习道门符箓数十年，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开超市的懂得多？”

顾明轩也立刻附和。

“就是！杨昊，你要是不懂就别乱插嘴，万一耽误了我爷爷的治疗，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顾清妍闻言，眉头紧皱。

“明轩，你少说两句！”

杨昊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争辩。

他已经提醒过了。

至于玄清愿不愿意听，那就是对方自己的事情。

不过，他也没有因此放松警惕，神识始终留意着顾怀山体内的变化。

玄清见杨昊不再说话，心中冷哼一声，随即重新催动符箓。

“清心守一，诸邪退避！”

话音落下，他将黄符朝顾怀山眉心按去。

嗤！

符纸刚刚触及老人的皮肤，竟突然冒出一缕黑烟。

玄清脸色一喜。

“果然有阴煞！”

可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异变陡生。

顾怀山眉心深处，那道灰黑色气息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竟猛地向内收缩。

原本缠绕在神魂外围的细线，也在这一瞬间骤然绷紧。

“啊！”

顾怀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双手死死抓住被褥，双眼翻白，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与此同时，玄清手中的黄符骤然燃烧起来。

火光一闪而逝。

整张符纸顷刻间化为灰烬。

玄清只觉得掌心一阵刺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怎么可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顾怀山的情况却在这一刻急转直下。

老人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大片冷汗，嘴唇不停颤抖，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别过来……”

“你别过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里只有一张普通的书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顾怀山的神情，却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爷爷！”

顾清妍惊呼一声，连忙扑到床边。

“爷爷，您怎么了？”

宁远山也快步上前。

“老顾！老顾！你看看我！”

然而顾怀山依旧没有反应。

玄清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清煞符非但没能压制阴气，反倒让顾怀山的情况更加严重。

“师兄！”

玄岳急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玄清没有回答。

因为此刻，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识海中，剑仙的声音忽然响起。

“果然如此。那道牵引之力已经与老者神魂纠缠在一起，寻常清煞之术非但无法将其驱除，反而会刺激术法自行收紧。”

魔皇也冷哼一声。

“这两个蠢货，连问题出在哪里都没弄清楚，便敢胡乱施法。若是再让他们折腾下去，这老头的神魂恐怕真要被扯散了。”

杨昊目光微凝。

他自然也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过，比起玄清二人的惊慌，他心中却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剑仙，若以道门清心定魂之术，先稳住顾怀山的神魂，再将那些阴煞暂时封住，你觉得如何？”

剑仙沉吟片刻。

“可行。不过寻常清心咒只能安定心神，想要稳住已经受到牵引的神魂，还需以灵力为引，辅以镇魂法印。”

“那就用太清镇魂印。”

杨昊说道。

剑仙闻言，微微颔首。

“此印以清灵之气安定神魂，倒是正合适。只是那道牵引之力尚未查明来历，最好不要将其彻底斩断。”

鬼帝也随之开口。

“不错。留下一丝联系，日后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施术之人。”

杨昊心中有了计较。

“明白。”

现实中，不过过去了短短几个呼吸。

就在顾清妍和宁远山手足无措之际，杨昊忽然走到床前。

“都先让开。”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玄岳见状，刚想开口阻拦，却被玄清伸手拦住。

“师兄？”

玄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杨昊，眼中带着几分惊疑。

方才杨昊曾提醒他不要继续使用清煞符，可自己没有听，结果顾怀山的情况果然急转直下。

难道这个年轻人，真的看出了什么？

杨昊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他走到顾怀山身旁，右手缓缓抬起，拇指轻扣掌心，食指与中指并拢，另外两指自然弯曲，结出一道极为古朴的法印。

与此同时，一缕极其细微的灵力自其指尖悄然流转。

太清镇魂印。

这是一门传承久远的道门镇魂法诀，以清灵之气安定神魂，镇压外邪。其本身并不以杀伐见长，却对神魂紊乱、阴邪侵扰有着极好的克制之效。

杨昊虽然并非专修道门一脉，但凭借自身修行积累，以及剑仙所掌握的道门传承，施展这样一道法印，自然算不上什么难事。

他并没有将全部力量释放出来，而是将灵力压制到极其微弱的程度，随后以指尖轻轻点在顾怀山眉心。

“清心定神，魂归本位。”

杨昊低声念道。

话音落下，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清灵之气，悄然没入顾怀山体内。

下一瞬，老人原本剧烈颤抖的身体，竟缓缓平静下来。

紧绷的手指逐渐松开，急促的呼吸也随之放缓。

顾清妍睁大了眼睛。

宁远山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而站在一旁的玄清，却在看见杨昊结印手势的瞬间，猛地瞪大了双眼。

那道法印……

怎么会如此眼熟？

他虽然修为有限，却毕竟曾在道门外院修习多年，见识过不少符箓与法诀。

方才杨昊所结的手印，分明带着极为纯正的道门法意。

可那种古朴而玄妙的运转方式，却又远远超出了他所学的范畴。

“这……”

玄清喉咙微微滚动，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似乎看走眼了。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恐怕根本不是什么不懂道法的外行。

而杨昊此刻却没有心思理会他。

随着太清镇魂印逐渐发挥作用，顾怀山神魂外围的灰黑色细线终于停止了收缩。

但杨昊并没有立刻将它们全部斩断。

他只是以一缕人尊之力悄然护住老人的神魂，将那些阴煞暂时隔绝在外，同时保留了其中最为细微的一道牵引。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收回手掌。

顾怀山的呼吸已经恢复平稳，脸色也渐渐有了些许血色。

杨昊轻轻吐出一口气。

“暂时没事了。”

顾清妍闻言，眼眶顿时红了。

“杨先生，我爷爷他……”

“放心，老人家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杨昊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不过他的情况并没有彻底解决。想要真正治好，还得找到问题的根源。”

顾清妍连忙点头。

“好！只要能救我爷爷，需要什么您尽管说！”

杨昊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

就在这时，顾怀山的眼皮忽然轻轻颤动了几下。

片刻后，老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清……清妍？”

声音虽然虚弱，却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爷爷！”

顾清妍连忙握住他的手。

“您终于醒了！”

顾怀山怔怔地看着众人，似乎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我……刚才是不是又做梦了？”

杨昊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顾老先生，您刚才看见了什么？”

顾怀山沉默片刻，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门……”

“什么门？”

杨昊问道。

老人缓缓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一扇很旧的木门。”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正在努力回忆。

“门后……有人在叫我。”

杨昊目光微凝。

“那个人说了什么？”

顾怀山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被褥。

过了许久，他才声音颤抖地说道：

“他说……让我过去。”

“然后呢？”

老人缓缓摇头，眼中的恐惧却愈发浓重。

“他还让我……”

“替他把那扇门打开。”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杨昊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看着顾怀山，心中若有所思。

识海中，剑仙的声音缓缓响起。

“看来那道牵魂之术，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单纯索命。”

魔皇则冷笑一声。

“借活人神魂开门？倒是有些意思。”

杨昊目光微微眯起。

他原本以为，顾怀山只是被某种阴邪之物缠上了。

可如今看来，事情恐怕远没有那么简单。

对方费尽心思，以阴术侵扰顾怀山一个多月，却始终没有直接取走他的性命。

这便说明，顾怀山身上一定存在着某种特殊之处。

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老人，究竟有什么值得对方如此大费周章？

想到这里，杨昊缓缓开口。

“顾老先生，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在开始做这些怪梦之前，您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顾怀山微微一怔。

“特别的东西？”

“比如古董、旧物，或者别人送来的礼物。”

顾怀山沉思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

“若说旧物……”

他抬起头，缓缓说道：

“一个多月前，家里倒是有人送过我一只青铜香炉。”

杨昊目光微凝。

“香炉？”

“不错。”

顾怀山点了点头。

“我平日里喜欢收藏些老物件，见那香炉做工古朴，便让人放进了书房。”

杨昊心中微动，却没有急着追问送礼之人的身份。

“顾老先生，那只香炉现在还在书房吗？”

“应该还在。”

“那等会儿，我想去看看。”

顾怀山没有犹豫。

“没问题。”

杨昊轻轻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看来，顾怀山身上的麻烦，或许并不是无缘无故找上门来的。

而那只青铜香炉，很可能就是解开整件事情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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