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故人未远

上午十点，顾家别墅。

韩振东离开之后，会客厅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顾怀山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杯温茶，虽然脸色仍有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顾清妍坐在他身旁，正在向老人汇报城南产业园项目的最新进展。顾明轩则坐在另一侧，偶尔补充几句自己的看法。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顾明轩并没有刻意反驳顾清妍。

韩振东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显然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顾家内部如何争论，那是顾家自己的事情。可韩振东一个外人，竟然趁着爷爷病重，跑到家里逼迫盛远集团退出项目，未免太不把顾家放在眼里。

“城南产业园的事情，既然已经进入最后的评审阶段，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顾怀山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两个晚辈，“清妍负责整体方案，明轩负责跟进合作单位的反馈。你们两个各司其职，有什么分歧，回来再谈。”

顾清妍点头答应。

顾明轩迟疑了一下，也开口说道：“爷爷放心，这次我不会拖后腿。”

顾怀山看了他一眼，神情稍稍缓和。

“你有这个心就好。明轩，你能力不差，就是有时候太急于证明自己。做生意不是争一时长短，眼光要放远些。”

顾明轩低下头，没有反驳。

这些道理，他从小到大听过不少，可真正能够听进去的时候并不多。

尤其是顾清妍逐渐接手集团事务之后，他总觉得爷爷更看重这个堂姐，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很难得到同样的认可。

不过今天，爷爷当着众人的面将城南产业园的一部分工作交给他，倒让他心中的不满稍稍减轻了几分。

就在这时，许管家走了进来。

“老爷，杨先生来了。”

顾怀山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快请！”

片刻之后，杨昊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神情随意，完全不像是刚刚解决了一场诡异阴术的人。

“顾老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

顾怀山笑着招呼他坐下。

“昨晚睡了个安稳觉，今天早上起来，连胃口都好了不少。若不是清妍拦着，老夫还想去院子里走上两圈。”

杨昊笑道：“出去走走倒也无妨，只是您这一个多月来休息不好，身体亏损得厉害，还是得慢慢恢复。”

“听见没有？”顾清妍立刻看向爷爷，“杨先生都这么说了，您这几天就别想着往公司跑了。”

顾怀山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倒是学会拿小杨的话来压我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杨昊在沙发上坐下，又简单询问了几句顾怀山昨夜的睡眠情况，确认老人没有再出现噩梦、胸闷或者神志恍惚的症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事实上，他昨夜已经将顾怀山神魂中的牵引之力尽数清除，又以一缕人尊之力稳固了老人受损的神魂。只要没有新的外力侵扰，顾怀山便不会再受到那道阴术影响。

至于身体上的亏损，终究需要时间调养。

“杨先生，这次的事情，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顾怀山说着，朝许管家使了个眼色。

许管家立刻将一个深色信封放到茶几上。

杨昊看了一眼，没有急着伸手。

“顾老先生，这是？”

“一点谢礼。”

顾怀山笑道：“老夫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也好，缺也罢，总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

杨昊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顾老先生，您这话倒是说得实在。”

“做生意的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实在。”

顾怀山指了指信封。

“里面是一张支票。你救了老夫一命，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你若不收，老夫反倒过意不去。”

杨昊拿起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支票上的数字，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一些。

整整三百万。

他微微挑眉。

“顾老先生，您这谢礼可不轻。”

“跟一条命比起来，三百万又算得了什么？”

顾怀山摆了摆手。

“何况老夫这条命，多少还值几个钱。”

杨昊被他逗笑了。

他没有故作推辞，而是将信封重新收好。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怀山见状，反倒更加高兴。

“这就对了！老夫最不喜欢那些嘴上推来推去，最后还要收下的人。”

一旁的顾明轩看着这一幕，神情有些复杂。

三百万。

对于顾家而言，这笔钱算不上多么惊人，可对普通人来说，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他原本以为杨昊会装模作样地推辞一番，没想到对方竟然收得如此坦然。

不过转念一想，爷爷这次能够恢复，确实全靠杨昊出手。

自己之前还一直怀疑他的本事，如今看来，倒是有些可笑。

想到这里，顾明轩难得主动开口。

“杨先生，之前的事情，是我有些冒失了。”

杨昊转头看向他。

顾明轩神情略显不自然。

“爷爷的病，多亏你了。”

杨昊微微一笑。

“顾公子客气了。”

他没有借机嘲讽，也没有故意摆出什么高人姿态。

顾明轩见状，心里反倒舒服了一些。

只是这份短暂的缓和，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成见。

尤其是当他注意到顾清妍看向杨昊时，那种明显不同于对待寻常客人的信任，心中仍旧隐隐有些不快。

不过眼下，他没有表现出来。

顾怀山又与杨昊闲聊了几句，随后忽然压低声音。

“小杨，关于那只香炉，老夫还有些事情想问你。”

杨昊神情微动。

“您说。”

“那东西，究竟是谁在背后动了手脚？”

顾怀山问出这句话时，目光明显严肃了几分。

顾清妍也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看向杨昊。

杨昊沉吟片刻。

“香炉里的确被人动过手脚，而且是有人刻意针对顾老先生。不过，真正施术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了，您不必再担心。”

顾怀山眼神一沉。

“是顾家的人？”

“不是。”

杨昊摇头。

“至少真正施术的人，并非顾家成员。”

听到这里，顾明轩明显松了口气。

顾怀山却没有立刻放松。

“那香炉是怎么送进来的？”

“这件事，恐怕还得从送礼的渠道查起。”

杨昊没有直接提起韩振东。

邱鹤年虽然已经供出了雇主，但相关证据仍需进一步核实。况且商场上的事情，最终还得由顾家自己处理。

“不过顾老先生可以留意一下，最近是否有人借着您身体不适的机会，对盛远集团施加压力。”

顾怀山听完，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

他在商场沉浮数十年，哪会听不出杨昊话中的意思？

片刻后，老人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顾清妍也若有所思。

她忽然想起，韩振东这段时间频频接触盛远集团的合作伙伴，甚至还私下放出消息，说顾怀山已经病重，盛远内部即将出现重大变动。

原本她只当这是正常的商业竞争。

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过她并没有当场说出来。

顾怀山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重新端起茶杯，目光中多了几分冷意。

“有些人，看来是觉得老夫真的老了。”

杨昊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情，顾家自然会有所安排。

而他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打算。

“顾老先生，既然您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我也该回去了。”

顾怀山闻言，连忙说道：“这么着急？不留下来吃顿午饭？”

“店里还有事情。”

杨昊笑道。

“再不回去，我那小超市可就真成了无人看管的地方了。”

顾怀山哈哈大笑。

“好，那老夫就不强留你了。以后有时间，常来坐坐。”

“自然。”

杨昊起身告辞。

顾清妍原本想亲自送他回去，却被一通工作电话叫住，只得让许管家安排车辆。

杨昊婉拒了司机，表示自己打车就行。

就在他走出别墅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杨昊。”

他脚步一顿。

回头望去，只见宁知微正站在门廊下。

今天的她穿着一件浅色衬衫，长发随意披在肩头，整个人显得清丽而安静。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杨昊看着她，神情微微一怔，随后笑道：“怎么了？”

宁知微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就回去？”

“嗯。”

“方便的话，我送你一程吧。”

杨昊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宁知微看着他，轻声补充道：“正好我也要回市区。”

两人对视片刻。

杨昊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宁知微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杨昊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胸前。

那条银色项链依旧安静地垂在那里。

阳光下，吊坠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是很多年前，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当时他刚刚开始认真研究如何将人尊之力融入寻常器物，便顺手在吊坠内部留下了一缕护身之力。

那时候，他并没有想太多。

只是希望她平安。

后来两人分手，他原以为这条项链早就被她收起来，甚至丢掉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戴着。

杨昊收回目光，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有些事情，原本以为早已过去。

可当故人重新站在面前，才发现那些记忆并没有真正消失。

……

汽车缓缓驶出云栖山。

车内放着一首舒缓的轻音乐，窗外的树木与建筑不断向后退去。

宁知微专心开着车，杨昊则坐在副驾驶，偶尔看一眼窗外。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算尴尬，却多少带着几分久别重逢后的陌生。

过了许久，宁知微终于开口。

“你这些年，一直都在南州？”

杨昊点头。

“差不多吧。”

“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

“去过一些地方，最后还是回来了。”

宁知微轻轻应了一声。

“那家超市……是你自己开的？”

“嗯。”

杨昊笑道：“规模不大，不过养活自己倒是没什么问题。”

宁知微闻言，嘴角微微扬起。

“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好像就说过，以后想开一家不用太操心的小店。”

杨昊愣了一下。

“这你还记得？”

“记得。”

宁知微目光仍然望着前方。

“那时候你说，最好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开门就开门，不想开门就关门。赚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人管你。”

杨昊忍不住笑了。

“听起来倒确实像我会说的话。”

“你还说过，最好店里能养只猫。”

“这个倒还没实现。”

“为什么？”

“怕它把货架上的东西全推下来。”

宁知微终于笑出了声。

那一瞬间，车内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似乎也随之缓和了不少。

杨昊看着她的侧脸，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些大学时的画面。

那时候的宁知微，比现在更爱笑。

两人偶尔会在学校附近的小吃街闲逛，也会在周末一起去看电影。

她喜欢喝热奶茶，却总说太甜；他喜欢吃路边摊，却经常被她嫌弃不够健康。

那些看似琐碎的事情，如今想来，反倒比许多重要的日子更加清晰。

“杨昊。”

宁知微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过得好吗？”

杨昊沉默片刻。

“挺好的。”

他笑了笑。

“每天看看店，偶尔出去走走，没什么烦心事。”

宁知微轻轻点头。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汽车驶入市区，路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

等红灯时，宁知微忽然伸手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项链。

杨昊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落了过去。

宁知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动作微微一顿。

“你在看什么？”

杨昊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留着它。”

宁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项链。

指尖轻轻碰了碰银色吊坠。

“嗯。”

她的声音很轻。

“戴习惯了。”

杨昊没有继续追问。

宁知微也没有解释。

有些话，似乎只需要说到这里便足够了。

绿灯亮起。

汽车重新向前驶去。

片刻后，宁知微忽然问道：“你这些年……有女朋友了吗？”

杨昊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没有。”

“真的？”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杨昊笑道。

宁知微轻轻应了一声。

随后，她又问：“那你现在是一个人住？”

“倒也不是。”

杨昊随口说道：“最近店里来了个帮忙的姑娘，暂时住在楼上。”

宁知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姑娘？”

“嗯。”

“多大年纪？”

杨昊想了想。

“看着挺年轻的。”

宁知微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女朋友吗？”

杨昊顿时哭笑不得。

“人家只是暂时帮我看店，你想到哪里去了？”

宁知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似乎有些突兀，脸颊微微一热。

“我只是随便问问。”

杨昊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汽车继续向前。

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

两人都没有再提起过去的事情。

只是原本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层陌生感，似乎已经悄然淡去了一些。

……

与此同时，鼎盛集团总部。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内，韩振东正阴沉着脸，听秘书汇报调查结果。

“韩董，已经查到一些情况了。”

秘书将一份资料放在桌上。

“顾怀山这两天确实见过一名年轻男子，名叫杨昊，三十岁左右，在南城区安平路经营一家超市。”

韩振东皱起眉头。

“开超市的？”

“是。”

秘书点头。

“根据顾家佣人的说法，这个人是宁远山介绍过去的。顾怀山原本病得很重，可就在杨昊到访之后，情况突然好转。”

韩振东脸色渐渐难看。

“你是说，顾怀山的病，是这个杨昊治好的？”

“目前还不能确定。”

秘书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过从时间上看，确实很巧。”

韩振东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阴沉地盯着桌上的照片。

照片中的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站在一家超市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有本事的人。

“邱先生那边呢？”

韩振东忽然问道。

秘书神情一紧。

“还是联系不上。”

“电话呢？”

“关机。”

“住处？”

“已经派人去过了，没人。”

韩振东脸色更加难看。

他原本以为，邱鹤年只是暂时不方便接电话。

可如今看来，事情恐怕远没有那么简单。

顾怀山突然康复，邱鹤年又在同一时间失去联系。

这两件事若说毫无关联，他自己都不相信。

“继续查。”

韩振东沉声说道。

“尤其是这个杨昊，我要知道他最近都见过什么人，跟顾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秘书连忙点头。

“是。”

韩振东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安排人去他那家超市看看。”

秘书一怔。

“韩董，您的意思是……”

“先摸摸底。”

韩振东冷冷说道。

“一个开超市的年轻人，突然跑出来坏我的事，总得知道他究竟有几斤几两。”

秘书低头答应。

韩振东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仔细端详了片刻。

“杨昊……”

韩振东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冷意。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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