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刘府的婚事

南州城，凌晨一点。

柳河旧址的夜风带着几分潮湿，沿着早已干涸的河道缓缓吹过。

杨昊站在老槐树下，目光仍停留在那座石桥消失的地方。

几分钟前，桥上还悬着一排红灯笼，一顶暗红色的花轿停在桥头，那个手持铜铃的黑衣人，则站在雾气深处。

可随着灯笼熄灭，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换作普通人，恐怕只会以为自己撞了邪。

杨昊却很清楚，刚才看到的并非幻觉。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中，一枚拇指大小的铜铃静静躺着。

铜铃表面布满铜锈，铃身刻着细密的水纹，底部则是一朵残缺的并蒂莲。除此之外，在铃口内侧，还有几道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

杨昊用指腹轻轻摩挲。

一缕极其微弱的阴气，从铜铃内部渗了出来。

那股阴气并不纯粹，其中还夹杂着某种特殊的力量。

像是束缚。

又像是某种尚未完成的契约。

杨昊将一丝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刻，铜铃忽然轻轻震动。

叮。

声音极轻，却让周围原本平静的阴气出现了一丝波动。

杨昊眉头微皱。

他察觉到，铜铃内部似乎藏着一段极其微弱的魂念。

那段魂念并不完整，甚至连最基本的意识都无法维持，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恐惧的源头，似乎正是这枚铜铃。

“拘魂之物？”

杨昊低声自语。

他并没有立即将铜铃毁去。

以他的修为，想要破坏这样一件东西并不困难。

但如果其中真有残魂，一旦贸然毁掉承载魂念的器物，反而可能让最后那点残存的意识彻底消散。

况且，刚才那个孩子显然知道一些事情。

只是受到某种禁制束缚，无法将真相说出来。

杨昊将铜铃收入随身携带的小布袋中，随后重新望向旧河道。

夜色下，河道两侧的杂草微微摇晃。

远处几栋废弃房屋的窗户黑洞洞的，偶尔有老鼠从碎砖间窜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杨昊已经注意到一个问题。

刚才那座石桥出现的位置，与白天查到的旧南桥位置，几乎完全重合。

这意味着，对方并不是随意制造出一座虚幻的桥。

而是在某种力量作用下，让早已消失的旧桥重新显现。

至于究竟是残留的阴气映照出昔日景象，还是有人刻意维持着某种特殊的阵法，暂时还无法确定。

杨昊向前走去。

脚下的泥土有些松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沿着河道边缘走了十几米，最后停在一处坍塌的石砌护岸旁。

这里原本应该是旧桥的一端。

几块青灰色的石砖半埋在泥土里，表面长满青苔，边缘还有明显的人工凿刻痕迹。

杨昊蹲下身，拨开石砖旁的杂草。

很快，一块颜色略深的条石露了出来。

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看起来像是某种装饰花纹。

杨昊用手指拂去泥土。

刻痕逐渐清晰。

竟然又是一朵并蒂莲。

他盯着那道花纹，沉默片刻。

从最初出现的红绣鞋，到刘府旧物，再到如今的铜铃与桥石，并蒂莲似乎贯穿了整件事情。

如果只是普通的婚嫁纹饰，出现一两次并不奇怪。

但在不同的物件上反复出现，而且连拘束阴魂的铜铃上都有同样的图案，就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巧合了。

杨昊伸手按住石面。

一缕灵力悄然渗入。

片刻后，他眼神微动。

石砖内部，竟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力痕迹。

那股力量早已衰败，几乎与石头本身融为一体。

若不是杨昊修为足够深厚，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他没有继续强行探查。

因为石砖上的残留力量太过微弱，稍有不慎，便可能将其彻底抹去。

杨昊站起身，拿出手机拍下位置。

看来明天还得再来一趟。

至少需要弄清楚，这块桥石究竟是当年修桥时留下的普通构件，还是后来有人刻意埋在这里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小伙子，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杨昊回过头。

只见河道上方的小路上，站着一名七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脚上是一双旧布鞋。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腰背略微佝偻，脸上布满皱纹。

此刻正借着不远处路灯的光亮，疑惑地打量着杨昊。

杨昊站起身。

“随便看看。”

老人皱了皱眉。

“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大半夜的，连路灯都没有。”

“听说这里以前有座桥，过来找找旧址。”

老人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桥？”

“对，旧南桥。”

老人沉默了几秒。

随后朝河道深处看了一眼。

“你是外地来的？”

“不是，南州本地人。”

“那你怎么会想起来找这座桥？”

杨昊没有立即回答。

他注意到，老人听见“旧南桥”三个字后，脸上并不是单纯的疑惑。

而是一种明显的警惕。

“最近在查一些旧城区的资料。”

杨昊语气自然。

“白天看到一张老地图，发现这里以前还有一座南桥，所以过来看看。”

老人盯着他。

“就为了这个？”

“差不多。”

老人似乎有些不信。

他又朝杨昊身后的河道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晚上别往这里跑。”

“为什么？”

“这地方不干净。”

杨昊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您说的是以前那些传闻？”

老人神色一僵。

“你听说过？”

“听过一点。”

杨昊顿了顿。

“好像和刘家老宅有关。”

老人手里的塑料袋忽然晃了一下。

他盯着杨昊，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

“你连刘家的事情都知道？”

“只知道这里以前有座刘府。”

杨昊说道。

“其他的还不清楚。”

老人沉默片刻。

“那你最好别再打听了。”

说完，他便准备离开。

杨昊却忽然开口：

“老人家，您知道当年刘家发生过什么吗？”

老人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都过去多少年的事情了，谁还记得。”

“可有些事情，未必会因为过去太久，就真的消失。”

老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昊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看向远处的旧河道。

“我刚才在这里听见有人唱歌。”

老人脸色骤变。

“唱歌？”

“嗯，一个孩子的声音。”

“唱的什么？”

杨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念道：

“红鞋子，新嫁娘。”

“过了桥，入洞房。”

“灯笼照路莫回首。”

“回头不见旧时郎。”

最后一个字落下。

老人手中的塑料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瓶酱油和几样简单的日用品。

可老人仿佛没有察觉。

他只是死死盯着杨昊，脸色变得苍白。

“你……你从哪里听来的？”

“就在这里。”

杨昊指了指身后的老槐树。

老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下一刻，他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老槐树……”

他喃喃念了一句。

随后猛地摇头。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那首歌……”

老人声音有些发颤。

“那首歌，已经很多年没人唱过了。”

杨昊没有追问。

他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显然知道些什么。

但如果逼得太紧，对方反而可能什么都不肯说。

果然，老人沉默许久后，忽然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

他将酱油重新装进塑料袋，动作却明显比刚才慢了许多。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杨昊。”

“姓杨……”

老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随后抬起头。

“我姓周，你叫我周伯就行。”

“周伯。”

杨昊点了点头。

老人朝周围看了一眼。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犹豫片刻。

“你要是真想知道刘家的事情，就跟我来吧。”

“不过先说好，我知道的也不多。”

“都是年轻时候听家里老人讲的。”

杨昊没有拒绝。

“那就麻烦您了。”

周伯摆了摆手。

“先别谢我。”

他看向河道深处，神色有些凝重。

“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

周伯的家距离旧南桥不远。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片尚未拆迁的老居民区。

这里的房屋大多只有两三层，墙面已经泛黄，门口摆着一些旧式花盆和竹椅。

周伯住在一栋老房子的一楼。

屋内陈设简单。

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老式挂钟，旁边的柜子里摆着不少年代久远的照片。

周伯打开灯，又从厨房倒了两杯温水。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

“您客气了。”

杨昊接过水杯，在桌旁坐下。

周伯没有立即说话。

他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刚才唱的那首童谣，是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的。”

杨昊抬头。

“您爷爷？”

“嗯。”

周伯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还小，家里住的地方离柳河不远。每到夏天，老人们就喜欢坐在院子里乘凉，讲些过去的事情。”

“我爷爷年轻时，就住在旧南桥附近。”

“刘家还在的时候，他见过那座宅子。”

杨昊没有打断。

周伯继续说道：

“听我爷爷说，刘家以前是做绸缎生意的，在南州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家。”

“那时候柳河还没填，河上有桥，附近住着不少商户。”

“刘家的宅子，就在桥东边。”

“门口挂着一块很大的匾，写着刘府两个字。”

杨昊心中微动。

这些信息与白天查到的资料基本一致。

至少说明，周伯家里流传的故事，并非完全没有依据。

“后来呢？”

“后来……”

周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刘家出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

“婚事。”

周伯缓缓吐出两个字。

“我爷爷说，刘家有个女儿，到了出嫁的年纪，家里给她定了一门亲事。”

“当时消息传得挺广，听说连嫁妆都准备好了。”

“可奇怪的是，没人知道新郎究竟是谁。”

杨昊眉头微皱。

“没人知道？”

“对。”

周伯点头。

“按理说，像刘家那样的大户人家，女儿出嫁总得讲究门当户对。可那门婚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

“有人说新郎是外地商户家的公子。”

“也有人说，是刘家早年定下的娃娃亲。”

“可不管怎么打听，都没人见过新郎本人。”

杨昊若有所思。

“婚礼后来举行了吗？”

周伯沉默片刻。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据说婚礼前几天，刘家突然关了大门。”

“原本挂在门口的红绸也撤了，家里的人不再随意出门。”

“外面的人都以为婚事出了变故。”

“可到了七月十五那天晚上……”

说到这里，周伯忽然停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正缓缓转动。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杨昊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周伯才继续说道：

“我爷爷说，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

“他当时还年轻，和几个朋友喝完酒，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经过旧南桥附近，忽然听见有人敲锣打鼓。”

“起初他以为是哪户人家办喜事。”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谁家会在大半夜迎亲？”

杨昊目光微动。

“然后呢？”

“他就躲在路边看了一眼。”

周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结果这一眼，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看见桥上来了一队迎亲的人。”

“前面有人提着红灯笼，后面跟着一顶大红花轿。”

“还有吹唢呐的、敲鼓的。”

“看着热热闹闹，可那些人走路的时候……”

周伯咽了口唾沫。

“脚底下没有声音。”

杨昊静静听着。

“我爷爷说，那晚雨下得很大，地上全是积水。”

“可那队迎亲的人走过去，水面连一点波纹都没有。”

“更吓人的是，那些人虽然都穿着喜庆的衣服，可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一个个低着头，像是纸扎的人。”

周伯说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我爷爷当时吓坏了，躲在墙后面不敢出声。”

“等那队人过去以后，他才敢往回跑。”

“可还没跑出多远，就听见桥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杨昊眼神微凝。

“哭声？”

“嗯。”

周伯点头。

“他说那哭声很年轻，像是个刚出嫁的姑娘。”

“哭着哭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

周伯皱起眉头。

“这个我记不太清了。”

他想了很久。

“好像是……让她回去。”

“回去？”

“对。”

周伯缓缓点头。

“我爷爷说，那个声音喊得很急，像是在阻止什么。”

“可紧接着，鼓声就响起来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因为他当场吓晕了过去。”

杨昊没有说话。

周伯叹了口气。

“第二天，有人在桥边发现了他。”

“他回家以后大病一场，烧了好几天。”

“等病好了，再有人问起那晚的事情，他就不肯多说了。”

“直到很多年后，才偶尔跟家里人提起。”

杨昊沉默片刻。

“那刘家后来怎么样了？”

“没过多久，刘家就搬走了。”

“搬去哪儿？”

“不知道。”

周伯摇头。

“有人说去了外地，也有人说刘家早就没人了。”

“总之那座宅子后来一直空着。”

“再后来，旧南桥拆了，柳河也慢慢填了。”

“刘家大宅几经转手，最后也被拆掉。”

周伯看向窗外。

“这么多年过去，知道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

“如果不是你今天突然提起，我恐怕也不会再想起来。”

杨昊端起水杯，却没有喝。

他正在整理周伯刚才说出的信息。

七月十五。

子时迎亲。

红灯笼。

花轿。

新娘的哭声。

还有那句“让她回去”。

这些细节，与他此前掌握的线索高度吻合。

但其中也存在一个明显的问题。

如果当年刘家的婚事真的没有正常举行，那么那支夜间出现的迎亲队伍，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会有人阻止新娘过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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