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同门

自裴府归来，沈砚彻夜未眠，闭门重阅二十年前的旧卷宗。窗缝漏进夜风，吹动案头灯火摇曳，泛黄卷册轻轻翻动，扬起阵阵陈年尘土。

沈砚再度留意到一处疑点：当年十里坡客商遇害案，结案文书虽盖大理寺印，实际签字画押之人，却是时任左卫率府长史的裴文远。

左卫率府隶属于东宫。

东宫旧部、太子、先帝驾崩、新帝登基，零碎线索在他脑海里逐步串联成型。二十年前，七名客商押送东宫所需军械，裴文远身为东宫属官，半路截杀众人，将军械据为己有。待到先帝驾崩，太子顺利登基，裴文远便手握这批军械的秘密作为把柄，步步攀爬到宰相高位。

沈砚提笔在纸上写下 “军械，东宫”，重重划下一道横线，又添上 “先帝、新帝”。

“这批军械，竟是新帝当年谋求权位的筹码。” 沈砚面色愈发沉重，“追查此案，最终会直指当今圣上。”

他终于读懂裴文远那句 “这长安城的天，是谁的天”。

高高在上的是天子，而自己区区大理寺少卿，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碾灭的蝼蚁。

可他心中万般不甘。

他想起月白跪在无字牌位前的模样，想起地窖堆积的军械，想起枯井之中那个孩童浸在鲜血里熬过的三日三夜。

“侠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明知前路凶险，仍一往无前。” 沈砚低声复述月白的话。

他整理好官袍，下定决断。倘若大理寺都不敢为枉死者发声，那门前这块牌匾，便再无意义。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月白走了进来，面色苍白，袖口沾着勘验尸体的尘土。他反手关好门，警惕瞥过门缝，才走到沈砚身前。

“我重新复验了第十三具尸体，裴福。这一桩，行凶者和前面十二桩并非同一人。”

沈砚微微一怔。

“前面十二起命案，剑锋自下而上斜刺第三肋，是那伙旧仇复仇者的路数。但裴福身上的伤口自上而下直刺心口，角度、力道全都不对。” 月白伸手在桌案上比划，“前十二道创口规整利落；刺死裴福这一剑入刃浅、位置偏，是旁人刻意模仿，手法十分生疏。有人假借旧案行凶，搅乱局面。”

“也就是说长安城内同时存在两拨势力。” 沈砚眉头紧锁，“一拨是为二十年前旧仇清算裴家势力；另一拨模仿凶案浑水摸鱼，并且就是这拨人写下字条威胁我。”

二人对视，心中同时得出判断。

“幕后主使就是裴文远。他怕我们查到地窖秘事，便派人模仿旧案杀人，既嫁祸复仇者，又以此向我发出警告。只是他万万没料到，我们已经窥见地窖全部真相。”

“所以接下来，他必定要除掉我们。” 月白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细碎沉稳，如同猫踏雪地，绝非大理寺差役。

有杀手来了。

沈砚、月白同时屏息，沈砚手按上腰间佩刀。

寒光先至，一柄飞刀破窗疾射，直取沈砚咽喉。沈砚侧身躲闪，飞刀狠狠钉入木柱，尾部不停震颤。

“动手！” 月白低喝，软剑骤然出鞘。

屋门被一脚踹开，四名蒙面黑衣人手持长刀鱼贯闯入，刀法正是前十二桩凶案的招式，狠厉毒辣。

沈砚拔刀格挡，金铁交鸣迸出火星。月白以一敌三，软剑灵动飘忽，专攻对手手腕与咽喉。屋内桌椅家具被兵刃劈得四分五裂，笔墨纸砚散落一地。这批人配合严密，二人一时难以脱身。

“是裴文远豢养的私兵！” 月白交战之中高声提醒。

“突围，退到院中！” 沈砚喊完，翻身跃出窗外，月白紧随其后。

庭院雪地已经被踩踏得泥泞不堪，十数道黑影从墙头、墙角齐齐现身，把二人团团围困。为首一名魁梧壮汉，手握沉重陌刀，一只眼珠已经缺失，眼神阴鸷可怖。

“沈少卿。” 独眼男子嗓音沙哑，“裴大人有令，你们窥见了不该知晓的秘密，今夜，休想活着离开。”

沈砚握紧刀柄，今夜已是生死绝境。

月白忽然笑了：“沈砚，你怕死吗？”

沈砚没有答话，横刀立于身前，刀刃上还凝着未干的血迹，一滴滴落在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洼。

“我不怕死。” 月白道，“只是不甘心，师父的冤屈还没有厘清，便就此殒命。”

“那就活下去。” 沈砚沉声说道。

二人背靠背而立，直面一众黑衣死士，一黑一白，如两柄蓄势待发的利剑。

独眼男子大手一挥：“杀！”

黑衣人蜂拥冲杀上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亮哨音划破沉沉夜幕。

数道身影自院墙纵身跃下，男女老少衣着各不相同，个个手握兵器，气势凛然。领头老者脊背佝偻，手中拄着一根通体碧绿的竹杖，在月光下泛出冷光。

“月白小子，二十年，你总算肯来找我们这帮老家伙。” 老者声音苍老却洪亮。

“师叔！” 月白眼中骤然亮起。

老者竹杖重重点向地面，冷冷扫过一众黑衣人：“裴文远养的爪牙，也敢动我门下弟子？”

众人立刻冲杀上前，刀剑碰撞之声轰然响起。方才气焰嚣张的私兵转瞬节节败退。独眼男子独斗竹杖老者，被竹杖点中胸口，闷哼吐血。眼见大势已去，他吹响哨声，带着残余手下翻墙遁入夜色。

庭院之内横躺数具黑衣人的尸体，血腥味混着寒气四处弥漫。

沈砚收刀看向月白：“你本就有同门，为何独自在长安周旋查案？”

月白浅浅一笑，并未否认：“很多事情人多反而碍手。我需要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在官府查案的人，我的同门身份见不得光。”

竹杖老者走上前来，仔细打量沈砚：“你便是大理寺的沈砚？月白十分信你，说你是敢翻陈年旧案的官吏。”

“前辈。” 沈砚抱拳行礼，“晚辈想请教，二十年前十里坡护送军械的始末。”

老者长叹一口气，竹杖轻点青石地面，道出过往。

“当年我的师兄，也就是月白的师父，带着一众门下弟子承接护送军械的镖事。这批军械归东宫太子，酬劳足以供养整个门派三年。众人并不知晓此行暗藏杀机，行至十里坡，遭到裴文远带人伏击。六位同门战死，唯有月白被师父藏进枯井，侥幸活下。军械尽数被裴文远夺走。”

“裴文远原本打算将军械献给太子邀功。可先帝骤然驾崩，太子登基，裴文远反倒手握军械旧事作为把柄，借此胁迫帝王，一路爬到宰相之位。”

沈砚听完，心头大震，袖中双拳紧紧攥起，指甲掐进掌心。原来裴文远并非新帝的心腹，而是靠着拿捏帝王的旧秘才身居相位。

“诸位此番前来，是为复仇吗？” 沈砚发问。

老者摇头：“复仇是月白一人执念。我们漂泊隐忍二十年，只为等待一个可以将冤案昭告天下的契机。沈少卿，你可愿意扛起此事？”

沈砚陷入沉默。任职大理寺这些年，不少案子明明查明真相，却碍于上层压力只能草草了结，他时常深感无力。而此刻，机会就摆在眼前，可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片刻之后，他掷地有声：“我愿意。”

话音落下，他才察觉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月白望着他，释然一笑：“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沈砚这才知晓，月白的同门二十年来散落各地隐姓埋名，有人做镖师，有人打铁谋生，有人教书，还有人远赴边关从军。平日里极少联络，只在师父忌日，才会悄悄回到长安城外祭拜。他们苦苦等候的，便是今日这般时机。

大雪还在纷飞，细密雪片落满庭院，覆上那些尸体。

“月白。” 沈砚抬眼望向漆黑的长安城，“我总觉得今夜还没有结束。裴文远折损大批人手，绝不会善罢甘休。天亮之前，这片雪地，恐怕还要添上新的尸首。”

月白抬首望向沉沉夜空，没有答话。

沈砚将佩刀归鞘，刀刃上的血迹，被飘落的白雪一点点冲淡。

雪落，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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