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黑里坐着,没点灯。
窗外的脚步声走远以后,他坐了一会儿,把怀里的腰牌摸出来,在手心里焐了焐。木头贴着肉焐了一路,是温的。
他想起回屋时那点明白。今晚见过的人,听过的话,都已经落进别人耳朵里了。
这话是怎么传出去的,他不知道。可他明白,从今夜起,渡口上想打听他这间柴房的人,就不会只有陈六一个。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外头只有河风,墙根的草动了动,什么都没有。
他把今夜的三层话在心里摆了一遍。舵绳叫人割过,陈六一个人回来,另一半在东家手里。黑爷说,先烂在肚子里,烂到拿得动那天再说。他记下了,哪一层都没往外说。
沈默没躺下。他蹲到窗下头,把窗纸上那个破洞抠大了一点,凑上一只眼往外看。
外头黑得干净。河上停着船,对面是仓房,仓房那头有一盏灯,是老舵屋里头的光。这灯一夜不灭。
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腿肚子麻了,换个姿势,没出声。蹲到后半夜,瓦上的露水凝下来,滴在他脚背上,凉。他不耐烦,也没走。三年埋人,守一夜是常事。
后半夜,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踩在瓦上,隔着两三间屋远了。那脚步在他窗外停住,站了不到五息,又往后退了一步。
沈默的眼贴在破洞上,没动。
对面暗处站着一个人,脸朝着他这扇窗。夜色里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个影子,肩上搭着件东西,手里垂着什么,不动。
那人站着,像是在听他屋里的动静。
沈默屋里黑着,没点灯,也没有喘气声。他憋着气,一口比一口长。
七八息后,那人退了。退得很慢,一步一步,往码头那头去。
沈默在窗边又等了一炷香,确认那人真走了,才推门。他想了想,没回床边拿鞋,光着脚出的门。破棉鞋露着三个脚趾,穿上它,走夜路反而响。
马叔讲过,夜里走路,脚跟落地要轻,脚尖先探。三年夜路走下来,早成了习惯。
那人走得快,不走大路,专挑暗处走。绕过货垛,踩过缆堆,从两条船中间的缝里挤过去。沈默隔了两三丈远跟着,不快,也不慢。
河上的腥气贴着水面过来。缆绳上挂着冰碴,他扶着绳过去,掌心叫冰扎了一下,没停。
他不敢跟近。立地桩刚过半,他还没到能跟人动手的份。真叫对面发觉了,挨打的命。
那人过缆堆的时候,忽然折返,绕了半圈,往另一条路去了。沈默贴着货垛蹲下,屏住气,等他走远,才出来。这一下,他差点把人缀丢。
再跟上的时候,他隔得更远,借着货垛的影子走。远处有巡夜的火把过来,一晃一晃。沈默蹲在货垛后头,没动。那人也停了,贴着墙根,等火把过去。火光从货垛边上擦过去,照见那人的半只鞋,黑的,皮面。两人隔不到一丈,谁都没出声。火把过去了,那人又走。
那人过了一片水沟,忽然停步,回身,手往腰后头摸。
沈默贴着沟沿趴下去,半边身子浸进泥水。沟面结着一层薄冰,他这一趴,冰碴子在脸上划了一道。冬天的水冷,激得骨头一紧,他咬着牙,没动。
那人站了几息,手在腰后头停着,没拔出来,也没往前走。
沈默趴在泥里,数那人的呼吸。一下,两下。心跳得厉害。薄冰在他胸口压出一个坑,他数到三十息,那人才走。
那人大概什么都没瞧出来,把手放下,继续往前走。
等脚步声远了,沈默才从沟里爬起来,冻得嘴唇发白。他在暗处把今夜的事压了压,没出声。
那人进了渡口后巷。
后巷窄,两边是墙,尽头一间小屋,门脸窄,窗纸却是新的,里头亮着灯。白日里他挑着粮从这巷口过,没见这门开过。那人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
沈默贴着墙根,绕到小屋侧面。窗子不高,他蹲下去,用手指头蘸了唾沫,润湿窗纸,慢慢按出一个洞。这手精细活,是前世在后厨三年练的。揭滚油上头的油皮,手不能抖。
屋里一张桌,一摞纸。那人坐在桌后头,提笔写字。
笔尖划过纸,声音隔着一层窗纸,听不见。可他看见那只手,稳,一笔一笔,不快。写完一张,对着灯举起来照了照,摊开,又在另一张纸上抄。
桌角还摊着几页纸,上头一格一格画着线,格里填着数。一行一行,排得齐整。
沈默认不全那些字。他一个字都不认得。
可一眼就看出来,写字这只手,不是干活的手。
挑夫的手糙,裂着口子。马叔的手,叫烟叶熏黄了。老舵的手是握舵的,虎口一道深凹。黑爷的手按在账上,骨节分明。没有一只是这样的。这只手稳当,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泥。
那些格线他认得。前世在馆子里,师傅记料也是一行一行,一斤肉一行,一勺油一格,月底盘账,照着格核。这人记的,是账。
他想起灰衣人审那个换绳的生脸时,提过一句。那人供出个影子,没露脸,声音压着,像念过书的。
今天这个,也是没露脸,也是提笔的手。
沈默蹲在窗下,把这个地方记牢。门环是铜的,门口一块石板,比别处干净,没长草。
他把今夜的三样也记下了。一个盯他的,一个写字的,一个等着问他话的陈六。盯他的和写字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他没看清脸,不敢定。
屋里的灯灭了。
他在暗处又蹲了几息,才绕着墙根往回走,没走原路,从伙房后头进。伙夫刚生火,柴火噼啪响,天蒙蒙亮。
“讨口汤。”沈默说。
伙夫看了他一眼,没问他这一夜上哪儿去了,从锅里舀了一碗。骨头汤熬了一夜,大火滚过,小火咕嘟到天亮,上头蒙一层油膜,发亮。
前世在馆子里,师傅讲过,汤要大火滚,小火咕嘟,油膜才厚。三分火,七分心。火谁都会烧,心不静,汤就是一股子腥气。他看着锅里那层膜,想起后厨那口大锅。
沈默就着灶台的火,三碗饭,添了半碗,把汤喝干净。碗底的胶冻用筷子刮下来,送进嘴里含着化。
三碗添半碗,饭量随爹。他没跟人说过,吃得多了,力气才跟着长。
热汤下了肚,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走到腿肚子,走到脚底板。脚底板热起来,冻僵的指头也回了暖。
眼前浮出一行字:【立地桩:52%】
他愣了一下,没露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样子。
“这几天你脸色沉。”伙夫说,“夜里没睡?”
“睡了。”沈默说。
他去墙边拎水桶,要添水缸。伙夫见了,在灶后头喊:“放下,别闪了腰。”
沈默单手把桶拎起来,走到灶边倒进水缸,胳膊从头到尾没晃。
伙夫张着嘴看了他半天,回过身,跟旁边烧火的小工嘟囔。
“这小子的力气。”
沈默没应。他帮着伙夫把灶台收拾了,才出门。天边泛白,河上起了雾,船影在雾里只剩个轮廓。
回柴房的路上,码头拐角站着一个人。
陈六靠坐在桩子上,刀疤脸朝着他来的方向,等了有一会儿了。
“你夜里不睡觉,瞎转什么?”陈六先摸了一下脸上的疤。
“睡不着。走走。”沈默说。
陈六上下看他,目光在他肩头停了停。沈默肩头还带着泥水的印子,冬衣干得快,印子发了硬。
“后巷那一片,夜里不干净。”陈六说,“走走,别走丢了。”
沈默没应。
陈六又看了他几息,先迈开步子,往伙房那头去了,步子不紧不慢。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
“柴房那片,夜里也少出来。”
沈默把这两句话记下了。陈六在码头当了十年差,他说不干净,那一带就是真不干净。
他站在原处,等脚步声远了,才回屋。他摸不清陈六是碰巧,还是也在盯着他。后巷那间小屋,陈六像是知道。
他刚在床边坐下,门外头有人咳了一声。
“沈默。”是小书童的声音,“孙先生请你,今夜去账房。把这月的工牌带上。”
“做什么?”沈默问。
“教你认字。”小书童说,“孙先生讲了,先搬纸,点数,慢慢学。”
小书童又压低了一点声音。
“还说了,叫你今夜早点去。这事,别叫第三个人知道。”
“第三个人是谁?”沈默问。
“我哪儿知道。”小书童说,“我就带个话。”
沈默没再问。脚步声远了,他才把门合上。
他看向窗外,那个站过的暗处,墙根的草动了一下,又静了。
他躺着把今夜的事过了一遍。眼线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老舵那间仓来的,他定不了。后巷最干净的一块石板,他记下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今夜账房。
他把腰牌按了按,睁着眼,等天黑。等得急了,他把三式的要诀在心里走了一遍。沉胯,屈膝,含胸,拔背。走了一遍,劲沉到脚底,人才迷糊过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6章 反盯》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