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第二天晌午,前头水面被拦了。
两根竹竿横在水上,竿间挂一道绳,绳上系着黄布条。岸边搭了个席棚,棚前插一面旗。
旗是红底黑圈。
“漕帮的旗。”焦老三说,“可这地方不该有卡子。”
黑爷站在船头看了半晌,没说话。
沈默蹲在舱板上,把那面旗看在眼里。红布是新的,边角没卷,黑圈描得齐整,墨色亮。
白浪渡那面红底黑圈的旗,红布旧了,黑圈是描上去的,风吹日晒,边都毛了。
这面太新。新得不像挂了十年的旗。
“靠过去。”黑爷说,“看看他们要什么。”
船靠了卡子。棚里出来两个人。一个穿灰布短褂,腰里别根短棍,正是昨日那个盯梢的。
灰褂人看见沈默,脸一沉,又赶紧换上笑。
“验货。”灰褂人说,“北支的令,河上走货的,一律验。”
“北支的令,漕帮的旗。”沈默说,“你们到底是哪一路?”
灰褂人一噎。
“北支管漕运的账,漕帮的事,我们也管得。”灰褂人说。
沈默没跟他争。他抬眼扫了扫席棚底下那张桌。桌上摆着一本簿子,一支笔,笔杆是青的。
青的。
沈默的目光在那支笔上停了一息,就收回来了。
“要验什么?”黑爷问。
“验货,验引,验人。”灰褂人说,“一条船两吊验货钱,交了就放行。”
“漕帮什么时候收过验货钱?”焦老三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灰褂人瞪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批文。”灰褂人说,“北支出的,河上通用。”
沈默凑过去看。纸是新的,字写得周正,末一个字,末笔往下拖。
他眼皮没动。
那一拖,他见过。孙先生说过,他的名字,末笔也往下拖。仓后那个写字的人,也是这一拖。
“批文我看不懂。”沈默说,“我只会看扣。”
灰褂人愣了一下。
“什么扣?”
“漕帮接货,认扣不认人。”沈默说,“扣对了,货过手;扣不对,谁也动不了。你们要验我们的货,行,拿扣来。”
“我们没有扣。”灰褂人说,“我们验的是引。”
“引在货主手里。”沈默说,“船上只有粮。”
“那就开舱验。”
“开舱可以。”沈默说,“开舱前,三样东西得齐。对牌,批文,扣。三样里少一样,就是劫道,不是验货。”
沈默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像在数粮袋。
灰褂人的脸青了。他手按在短棍上,又松开。
“你一个挑夫,懂什么规矩。”
“规矩不是我定的。”沈默说,“是漕帮定的。你要破规矩,去跟花三说。他就在白浪渡。”
灰褂人不说话了。
棚里另一个人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两人退进棚子,低声争了几句。
沈默听不清,也不去听。他盯着桌上那本簿子。
簿子摊开着,纸上是格子,一格一格的记数。跟仓后那间小屋里桌上摆的那本,是一个样。
“走吧。”黑爷忽然说。
“不验了?”灰褂人探出头。
“你要拦,就拦。”黑爷说,“拦下来,明儿花三来要人,你自己跟他讲。”
灰褂人的手在短棍上又松开了。他往棚里退了半步,眼睛却还黏在舱板上。
“走。”黑爷对焦老三说。
灰褂人没敢再说话。
焦老三撑篙,船从绳底下钻过去。竹竿擦着船帮,吱了一声。
出了卡子一里地,焦老三才喘出一口气。
“你这小挑夫,嘴比篙还硬。”焦老三说。
“不是嘴硬。”沈默说,“是他们心里虚。真有令的人,不会让一个挑夫问住。”
黑爷在船尾坐着,一直没开口。这会儿他抬眼看了看沈默。
“你怎么看出旗是假的?”黑爷问。
“太新。”沈默说,“白浪渡那面旗,边都毛了。这面红布没卷边,墨色还亮,挂了没几天。”
“还有呢?”
“那支笔。”沈默说,“笔杆是青的。”
黑爷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你认得那支笔?”
“认得那手字。”沈默说,“末笔往下拖。”
黑爷没说话,只看着水面。
船又走了一程,黑爷把他叫到船尾。
“北支这一路,动手的都是粗人,可写字的那个,是细活。”黑爷说,“北支的账,十年烧了三回,缺口三年,靠的就是这种写字的,把账做得看不出缝。”
沈默想起孙先生翻出来的那页旧账。领款人栏被人用墨盖住,只露一笔往下拖的笔。
“那写字的人,末笔往下拖?”沈默问。
“你看见了?”黑爷看了他一眼。
“看见了。”沈默说,“仓后那个人,也是这样写。孙先生说,那页旧账上的拖笔,跟我一个样。”
黑爷的手在船舷上停了一息。
“那页旧账,记的是安家钱。”黑爷说,“领款人签的是你的名,可你从没领过。签那名字的人,笔法跟你一样,末笔往下拖。”
沈默把这两样串起来。仓后的写字人,卡子上那支青杆笔,旧账上签他名的拖笔。三样,是一个人,或者一路人。
“代笔先生。”黑爷吐出四个字,“渡口外账房的代写,专替不识字的船工画押。十年前那笔安家钱,就是他替人签了你的名,把钱领走。”
“替谁领的?”沈默问。
“替该领的人,也替不该领的人。”黑爷说,“安家钱是东家出的,给押船人的家里留口粮。你爹没回来,这笔钱该留给你娘。可签你名的那笔,进了别人的兜。”
沈默攥了攥拳。腰牌在怀里,木头硌着肉。
“那写字的人,就是代笔先生?”沈默问。
“他手底下的人,也学他那笔法。”黑爷说,“北支派他出来,是写条子传信的。这趟红绳货,北支的眼线,信都是他写的。”
沈默记下了。代笔先生,北支,安家钱,青布袖。这几样,缠在一条线上。他爹的账,十年前那趟货的账,都在这条线上。
“这趟货,不能走明路了。”黑爷说,“北支的眼线跟到这儿,前头的大路,他们早布了人。改道。”
“改走哪儿?”
“暗水道。”黑爷说,“你爹当年走的那条。水浅,多暗桩,北支的人不敢走,漕帮也不爱走。可咱们走,反倒安全。”
沈默想起夜航时黑爷说的话。暗水道,爹的舵绳就是在那片水上断的。这回,他也走这儿。
“怕?”黑爷看他。
“不怕。”沈默说,“我爹走过,我也能走。”
“回程过暗水道,你扶一把橹。”黑爷说,“你腕子活,橹也是腕子的活。”
沈默心头一跳。扶橹,那是船上二把手才碰的。
“记着。”他说。
黑爷点点头,让焦老三掉转船头,往暗水道去。
船离了荒汊口,钻进一条窄水。水面一下窄了,两边是芦苇和淤泥,水底隐约看得见暗桩的黑影。橹得轻,走得慢,稍不留神,船底就擦上桩。
沈默站在船尾,脚扎马步,重心压在脚后跟,像黑爷教的渡水。船在窄水里扭,他的人不扭,像长在板上。
午时,船在一处宽点的水汊泊了,焦老三抛锚。
沈默领了饭,蹲在船板上吃。三碗饭,一勺咸菜,汤上油膜结得厚,他添了半碗,碗底胶冻留到最后一下。
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他拎起桶,单手提出去,胳膊没晃。
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61%】
涨了一格。他把桶搁下。
黑爷蹲在船头,盯着水底那几根暗桩。
“你爹的船,就是在这片水上出的事。”黑爷说,“舵绳断在暗桩边上,船一偏,撞上浅滩。可暗桩不该断绳,绳是被人割过的。”
沈默顺着黑爷的目光,看那黑黝黝的暗桩。十年前,爹的船从这底下过,绳断了,人没回来。
这水,吞过他爹。
“割绳的人,查到了吗?”沈默问。
“查到过影儿。”黑爷说,“割绳的人,上船前在白水渡外账房待过,跟代笔先生,是一个屋檐底下的。”
沈默把这句话按进心里。代笔先生,割绳的人,北支。十年前那趟货的账,一笔一笔,都往这几个人身上落。
“到了暗水道里头,别出声。”黑爷说,“这片水里,什么人都有过。你爹的船骸,说不定还在哪段浅滩上躺着。”
沈默按了按怀里的腰牌。木头贴着肉,温的。
他想着,前头那片黑水里,说不定真有爹留下的什么。这趟走暗水道,不只是躲北支的眼,也是往爹的事,又近了一层。
夜里他摸出孙先生那本小册子,就着风灯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孙先生没写字,只在页角画了个小圈。
沈默盯着那个圈看了半晌,明白了。那是留给他的。
空的一页,是要他自己往上填。填记住的名字,记住的数目,记住的事。
册子里夹着一支笔,笔杆细,笔头削得尖。
他在那页左上角落了两个字。
代笔。
第三个字他不会写,停了笔。他把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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