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了暗水道,往白水渡回。
老船工裹着沈默的夹袄,缩在舱角,睡得不稳,梦里还在咳水。黑爷把他交给定点接应的小船,送去白水渡见孙先生落脚录口供。沈默和焦老三的船,泊回白水渡外头。
黑爷上了岸,去了漕帮的白水渡分堂。
分堂在渡口最里头一栋吊脚楼,檐下挂着红底黑圈的旗,风一吹,黑圈晃。楼里坐着个矮壮汉子,跟焦老三一个模子刻的,只是更老,脸上横着一道疤,手里转着一对铁胆。
“焦堂主。”焦老三叫了一声。
焦堂主是焦老三的哥,漕帮白水渡分堂的堂主。
“货呢?”焦堂主问黑爷,没寒暄。
“花三接走了。”黑爷说,“北支的人闻着味,在白水渡外接了旗号,要截。”
焦堂主手里的铁胆停了。
“北支的手,伸到我漕帮的货上了。”焦堂主说,“花三那船,今夜过白水渡外的汊口,北支的人在那儿设了劫口。”
“他们敢在漕帮的地界上设劫口?”黑爷问。
“设的不是劫口,是卡子。”焦堂主说,“挂着我漕帮的旗,收验货钱。你说他是劫,他说他是验。扯皮扯到河官那儿,还得我漕帮吃亏。”
黑爷没说话,只看了沈默一眼。
“今儿来的路上,我们就遇了一回。”沈默说。
焦堂主的铁胆停了,转过来盯着他。
“你说。”
沈默把卡子上的事说了一遍。旗太新,笔杆是青的,批文上的末笔往下拖,还有那三样不齐的规矩。
说完,楼里静了一息。
焦堂主忽然笑了一声。
“三样不齐,就是劫道。”焦堂主说,“这话我说了二十年,没人替我说得这么利落。”
“他是扛袋的。”黑爷说。
“扛袋的能看出旗新不新,看不出规矩。”焦堂主说,“规矩是从哪儿学的?”
“孙先生教的。”沈默说。
“账房孙先生。”焦堂主点了点头,“那人是个明白人。他在账上卡北支,我在河上卡北支,卡的都是一样东西。”
“卡什么?”
“卡他改账。”焦堂主说,“北支最厉害的不是刀,是笔。刀杀一个人,笔杀一船人。杀了还不用偿命,因为账上写的是沉。”
沈默把这句话记住了。
“红绳货是东家的。”黑爷说,“北支敢截,就是跟东家撕脸。这趟,我得去。”
“你的人,我派一船接应。”焦堂主说,“可北支的人,有冒充我漕帮旗号的。你分不清,容易吃亏。”
沈默听着,把漕帮的规矩看在眼里。漕帮认旗认扣,北支就钻这个空,冒充旗号,浑水摸鱼。
黑爷和焦堂主议定,沈默的船连夜出发,去白水渡外的汊口,做花三那船的接应和饵。沈默跟着黑爷出楼,在渡口遇上了一拨人。
五个汉子,裹着灰布褂,腰里别短棍,旗号打着红底黑圈。
沈默先看的不是旗,是脚。
跑船的人走路,脚掌先落地,脚腕子是软的,走跳板不打晃。这五个人走路脚跟先着地,步子沉,是在岸上走惯了的。
再看手。握短棍的那几只手,虎口没茧,指节细,皮白。
青布袖那路人的手,就是这样的。
旗号是漕帮的,手不是漕帮的。
“漕帮的?”沈默多看了两眼。
其中一人斜眼瞅他。
“小子,看什么。”灰褂汉子说,“漕帮办事,闲人躲远。”
沈默没动。
“漕帮的旗,圈是套着描的,不是一笔勾的。”沈默说,“你们那旗,圈描歪了。”
灰褂汉子的手往腰里摸。
沈默没等他摸出来,往前半步,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
“漕帮的旗,圈要套着描。先描一圈,干透了再描第二圈,两圈错开一线,风一吹,边上是活的。你们那面,一笔勾到底,边是死的。”
渡口上挑夫围了一圈,有人咂嘴。
灰褂汉子的手停住了。拔出来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灰褂汉子脸色一变。
“你懂什么旗。”灰褂汉子凑近,手往沈默肩上一推,“漕帮的旗,也轮得到你评?”
沈默没退。他肘尖一顶,正撞在灰褂人肘下三寸,肘从腰送,力整。灰褂人一个趔趄,退了两步,手按胳膊,脸一变。
另外四人围上来。
沈默两脚开立,腰一沉,双手抱圆,抱山一式,人像钉在原地。
渡口的石阶上有水,滑。那四个人踩上来,脚下先虚了三分。
一人冲过来撞他肩膀。沈默没还手,只把肩一沉一卸,那人撞上来的力没了着落,自己滑开,摔在石阶上,半天没爬起来。
第二个学乖了,从侧面推。沈默肘尖一顶,正撞在对方肘下三寸。肘从腰送,那股力是整的,推的人自己往后坐了三步。
第三个不敢上手,抄起短棍,横着抡过来。
沈默没躲。他往前半步,抢在棍子走完那一程之前,右手虚握,腕子一翻,逼到那人胸口半尺处停住。
“裂石。”沈默低喝一声。
那人的棍子举在半空,动不了了。再往前送,胸口先挨这一下。
“再近一步,我手不虚。”沈默说。
五个人站住了。
渡口上看热闹的挑夫围了一圈,没人出声。他们看出来,这挑夫的身手,不是装的。
沈默不伤人,只卸力。可卸得他们站不稳,比打回来还让人心里发毛。
打回去的人,对方还能还手;卸开的人,对方连自己怎么摔的都闹不明白。
花三从楼里出来,看了一眼,冷笑。
“焦堂主的旗,你们也敢披。”花三说,“把他那褂子扯开。”
灰褂汉子怀里的衣襟露出来,里头是北支的皂色短褂。
露了馅。
五个人灰头土脸,撅着嘴散了。走的时候,那个被沈默顶了一肘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狠,只有记。
沈默把那张脸记住了。记脸的人,往后还会碰上。
“北支的,冒充我漕帮旗号。”花三啐了一口,“这帮人,脸都不要了。”
“他们不要脸,要的是账。”焦堂主在楼上说,“挂我的旗,收我的钱,账记在我漕帮头上。到年底一算,我漕帮多收了三千吊验货钱,河官来查,查的是我。”
“那怎么破?”沈默问。
“破不了。”焦堂主说,“除非抓着他们写账的那个人。写账的在谁手里,账就是谁的。”
沈默心里一动。
“写账的是谁?”
焦堂主看了他一会儿。
“外头管这个的,叫代笔先生。”焦堂主说,“专替不识字的船工画押,也专替北支改账。听说姓钱。”
钱。
沈默把这一个字按进心里。
“他人在哪儿?”沈默问。
“不知道。”焦堂主说,“这人十年没露过面。可他手底下的人,这两年多了起来。青布袖,手白,字写得周正,末笔往下拖。你见着一个,就离他近一步。”
黑爷走过来,拍了拍沈默的肩。
“不伤人,只卸力。”黑爷说,“这手,比打回去更镇得住。漕帮的人,服这个。”
沈默没应,只把抱山的架势散了。他拎起脚边一桶水,单手提出去,泼进路边的缸,胳膊没晃。渡口几个挑夫看见,咂了咂嘴。
焦老三在船上喊他吃饭。沈默上了船,蹲在船板上吃。三碗饭,一勺咸菜,汤上油膜结得厚,他添了半碗,碗底胶冻留到最后。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
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65%】
涨了一格。他把桶搁下。
黑爷站在船头,朝白水渡外望。
“连夜走。”黑爷说,“花三的船今夜过汊口,北支的劫口在那儿等着。咱们去,做饵,也做接应。”
“做饵的是哪条船?”沈默问。
“咱们这条。”黑爷说,“北支的人认咱们的脸。他们看见咱们,就以为货还在咱们船上。”
“那花三的船呢?”
“他从另一条水道绕。”黑爷说,“那水道浅,只有吃水浅的船走得。他走他的,咱们把人引开。”
沈默想了想。
“那咱们这条船,得挨打。”
“挨得。”黑爷说,“只要挨得住。挨不住,就沉河。”
沈默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觉得怕,只觉得清楚。
他这三年扛粮,扛的就是一口饭。如今这条船上,扛的是一趟货,一趟货后头是一层账,账后头是他爹。
扛得住,爹的事就往前走一步。
沈默点点头。他想起老船工说的旗号,黑底白圈。北支从十年前就盯着这趟货,盯到今夜,要在白水渡外,跟东家撕这张脸。
他摸出怀里那本小册子,就着船头的灯,翻到那一页。
代笔。青布。
后头他想添一个字。钱。
钱的写法他不会,只记得孙先生写过的那个:左边一个金,右边两横一戈。
他画了半天,画出一个四不像。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个四不像的字。
不认字的人,连仇人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跟腰牌、船板搁在一处。三样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灯灭了。船离了渡口,往汊口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29章 漕帮》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