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闲话

六月襄阳，暖风和煦。老街上人来人往，招呼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恰逢饭时，泰和楼里宾客满堂。泰和楼二楼雅间外，侍女装扮的粉衣少女正引着一名白衣公子往角落走去。

走到甲字房门前，少女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进。”

莲玉推开门，侧身退到一旁：“陆公子，请。”

被唤作陆公子的白衣青年温声道，“多谢。”

雅间里，穿着雪青色交领襦裙的女子倚靠在窗边，听到声音也没有回头。

陆君衡给自己添了茶，又等了好一会儿。

对方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陆君衡便主动开口问：“东西已到，你打算什么时候拿走？”

对方闻言转头，精致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解，“柳叶山庄人多眼杂，东西一旦被人发现，段少庄主与柳二小姐的婚事可就要节外生枝了。”

陆君衡瞬间明白了：不是段少庄主招惹了她，就是柳二小姐招惹了她。

柳清和手指轻叩窗柩，比她眉眼更冷清的，是她的语气。

“你请的人既然能将东西从段容手中拿走，便说明他武艺高强。东西放在他那儿，比放在我手里安全多了。”

陆君衡再度叹气。

年前，柳清和托人送信，让他帮忙找人取走段容手里那块云襄玉佩。彼时他还不知道这玉佩牵扯着段柳两家的婚约，更不知道少庭会因此被段容追杀那么久，便找了少庭帮忙。

年后，云段山庄庄主与少庄主前来襄州，同时柳清和遣人来确认玉佩是否已到手，他这才察觉到那枚玉佩代表的意义。

“我有一事，一直没想明白。”

“你要退婚，直接与柳老庄主说清楚便是，为何非要拿走段容手里那块云襄玉佩？”柳老庄主那般疼爱她，说不准会答应她。

柳清和闻言轻轻笑了下，那笑里竟藏着些许苦涩。

“你以为，云襄玉佩只是婚约信物？”

陆君衡一怔，柳清和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陆君衡心中思忖：这桩婚事段家本就不会轻易放弃，如果段家同时还知道云襄玉佩有其他意义，就更不可能放弃。柳家这边，因段庄主对柳老庄主有救命之恩，柳老庄主纵使心疼柳清和，也很难允许她无故拒婚。

柳清和不愿嫁与云段山庄，只能出此下策。

之后她步步为营，拿捏了段容脾性，也算准了二小姐心思，让所有事情朝她想要的结果发展。

陆君衡想到这，忍不住感慨：“你真是好算计。”

柳清和没有理会他，径自转头看向窗外。

街边小摊前，青衣侠客背着柄巨刀，正在与摊主交谈。

也不知那摊主说了什么，惹得那青年开怀大笑。

柳清和长长的睫毛在暖阳下轻轻颤抖，她从未在襄阳城见过此人。

陆君衡将一壶茶喝完，恋恋不舍地放下白玉茶盏：“既然无事，我便先走一步。”泰和楼的千金叶，滋味的确是一般茶比不上的，难怪敢卖二两一壶。

柳清和在他临走之际忽然说了句：“柳叶山庄大喜，我父亲定会给你下帖子。你想去便去，不想去，他也不会拿你怎样。”

“好，我知道了。”

陆君衡出了泰和楼，穿过热闹的老街，往另一条偏僻小街走去。

与此同时，温少庭慢悠悠走进路边一家露天茶寮里。

“店家，上壶茶。”

“客官先坐，茶稍后便来。”

温少庭迎着隔壁几桌好奇的目光，将那柄巨刀靠在桌边。

等茶的光景里，前桌已经从天气聊到了婚事。

温少庭一开始没留意听，直到一人说：

“你的意思是，大小姐拒了云段山庄少庄主？”

云段山庄少庄主……他们在说段容？温少庭抬眼看去，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

与他同桌的瘦小男子连连惊呼：“胜州云段山庄？那可是北方的大门派啊！大小姐怎么这么想不开？”

“可不是嘛，谁知大小姐到底在想什么。明知段少庄主的云襄玉佩被贼人偷走了，非说没有玉佩这门亲事就不算数。你们是不知道呐，那把柳庄主气得，脸都白了。”

温少庭听此剑眉微扬，那什么云襄玉佩竟是婚约信物？

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陆君衡，你真是完蛋了，竟然做这种丧天良的事！

但他一想到，被毁的是段容的婚事，又觉得：毁得好啊，毁得妙！

“那段少庄主转头说他是为了求娶二小姐前来，不仅当场毁了与大小姐的婚约，还说大小姐自作多情……”

邻桌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忽然开口说，“你们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大小姐吃香的喝辣的，用得着你们一群毫不相干的泥腿子操心？”

络腮胡拍桌而起，“你个……”

“李哥李哥，别跟他一般见识。”瘦小男子一把拽住络腮胡的胳膊，扭头对那年轻人说，“你个外乡人，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前几年南漳遭洪水，府衙没有钱，是柳大小姐将自己嫁妆当了，救济我们这些泥腿子。”

“你脚下这条路，那都是大小姐花钱修的，你有本事就不要踩。”

温少庭看到那年轻人一瞬间涨红了脸，嘴里嘟嘟囔囔说了句，“那她真厉害。”

络腮胡趁机哼了一声，“你个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说话还不如我们这些泥腿子中听！”

年轻人想要争辩，却在对上周围人嫌弃、鄙夷的目光后，落荒而逃。

瘦小男子又劝了络腮胡几句，见他气消了才继续问，“大小姐拒婚，两位庄主怎么说？”

络腮胡道：“两位柳庄主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是段庄主当场就变了脸，勒令段公子给大小姐道歉……”

“你这都是猴年马月的消息了。”另一桌旁瘦小男子端着茶碗凑过去，“你们怕是不知道，前月段柳两家就已经谈好了。”

几人同声问：“谈好什么？”

温少庭都跟着竖起了耳朵。

那瘦小男子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听我堂哥说……对了，我堂哥在柳叶山庄当后厨，消息保真得很！”

络腮胡一巴掌拍在桌上，“赶紧的，你堂哥说了什么！”

“哎呀，急什么。我堂哥说，段柳两家的婚约从大小姐变成了二小姐。”

“一个月后就要办喜宴了。”

“真的假的？”

“他都说了，保真！”

席间顿时一片唏嘘：

“大小姐这又是何苦啊，段公子那么好的人，成了二小姐的夫婿，那二小姐可是……哎。”

那么好的人。

温少庭差点呕出来。

哪家名门正派行事作风那般狠辣？比他一个被人称作邪门歪道的人还要歹毒！

只是，段容既然那般在意与柳家那位大小姐的婚约，又为何突然要与那什么柳二小姐成亲？

温少庭百思不解之际，忽然瞥到熟悉的身影自远处匆匆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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