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纸人围林

第二天一早，大壮子又跑上山来。这回他脸色比前一天更难看了，眼眶都青了，嘴唇发白，说话的时候，牙关都在打颤。

"陈玄，" 他压着声音，抖着嗓子说，"昨儿夜里，那轿子 —— 进村了。"

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心口那根 "线"，狠狠拽了一下，拽得我一个踉跄："进村了？"

"嗯。" 大壮子咽了口唾沫，"后半夜，有人听见村里头有唢呐声。我爹半夜起来，从窗户缝里瞧见 —— 那顶红轿子，就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轿子旁边站着四个纸人，整整齐齐的，脸全朝着咱家那一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爹说，那轿帘子，半夜掀开过一次。里头 —— 里头伸出一只白手来，朝咱家那个方向，招了招手。"

"我总觉得，那轿子是在招我。我昨儿夜里吓得一宿没睡，天亮才敢跑来找你。"

我心里一沉。它进村了，冲着大壮子家去的。

它不是在找大壮子。它是在找 —— 能把我引出来的东西。它知道我跟大壮子要好，它想让大壮子替它来找我，或者，它想拿大壮子一家，逼我出来。

我咬了咬牙，心口那根线又拽了一下，我压着那股抽离感，跟大壮子说："你赶紧回去，别一个人待着，找人多的地方待着。要是那轿子再靠近你家，你就跑，往村外跑，跑得越远越好。我师父快回来了，只要他回来，就有办法。"

大壮子被我说得脸都白了，但还是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下山去。

我站在道观门口，望着山下。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那轿子已经进村了，它要是真冲着大壮子一家去，我等不到师父回来，大壮子一家就得遭殃。

我回屋，把能带的都带上 —— 桃木剑，一沓黄符，一小瓶朱砂，还有师父留的那张护命符。我把护命符贴身揣好，想了想，又抄起一根挑灯用的长竹竿，竹竿头上缠了一圈浸过油的黑布，权当火把。

然后我锁好观门，往山下走。我走的时候，心口那根线一直隐隐地拽着，像是有根看不见的钩子，在我心口一勾一勾的，勾得我每走一步，都发慌。

走到半路，我拐了个弯，没有直接进村，而是绕到了后山那片老林子边上。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可我知道，要是这邪祟的根在老林子那边，我得先去探个明白。

太阳已经偏西了，林子里的光线很暗。我攥着桃木剑，一步一步往里走。每走一步，林子里就更暗一分，周围的声音就更少一分。我自己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响在林子里，像是被放大了一样，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学我的脚步。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我在林子的正中，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树下的土堆上，那根竹竿还在，竹竿顶上的白纸人还在，在风里晃着。

我盯着那个纸人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几步。我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乱了，跟着那纸人晃的节奏，一下一下地，乱跳。

就在这时，我听见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纸片摩擦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

树冠的枝桠间，蹲着一个纸人。白白的，红衣裳，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嘴角挑着 —— 它在笑。它蹲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寒，正想后退，就看见树冠里，不止那一个。一个、两个、三个…… 密密麻麻，树冠的枝桠间，蹲满了纸人，全都朝着我，露出同一张笑脸。

那些纸人，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我站在树下，被几十双画出来的、弯弯的眼睛盯着，头皮一阵阵发麻。我感觉到心口那根 "线"，在这一刻，突然绷紧了 —— 绷得笔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端，用力一拉。

我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一栽，差点扑向那棵老槐树。

我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涌上来，才稳住身形，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退出了老槐树的树荫范围。退出林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还立在那里。树下的土堆，那根竹竿，竹竿上的纸人，还在晃。

可就在我看过去的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 —— 那个挂在竹竿顶上的纸人，朝我，眨了一下眼。

就像我三天前做的那个梦里，一模一样。

我浑身一激灵，撒腿就往村外跑，一口气跑出老远，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后怕得腿都在抖。我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缓过劲儿来。

我抬头，望着落槐山那片老林子的方向，只觉得后脊梁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下淌。我知道，那顶轿子、那些纸人、那个等我二十年的纸新娘，它们是认真的。它们是冲着我这条命来的。

而我师父，还没回来。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等下去。我得做点什么。我低头，看了一眼贴身放着的那张护命符，咬了咬牙，转身，朝着落槐村的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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