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故人归

那东西走了之后，我整整守了一夜，没敢合眼。

我不敢闭眼。我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是那张被撕下来的笑脸，就是那满身重叠的、无声尖叫的人脸。我睁着眼，盯着堂屋的黑暗，熬到天亮。熬到天光透进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攥了一夜的桃木剑，指节都僵了。

第二天天亮，我查看那张护命符，它烧掉的那半截，像被无形的手掐断的，焦黑的边缘整齐得很。剩下的半截还在，只是朱砂的纹路淡了很多，像是随时要熄。我把它重新贴回心口，那符纸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却再也给不了我昨夜的烫意了。

白天还算太平。我收拾了堂屋，把三清像扶起来，把满地纸灰扫了。又去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那饭我扒了两口就咽不下去，嗓子眼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知道，我不能垮。师父还没回来，要是邪祟再来，我还得撑着。

可我心里那个念头，一直压不下去：都第五天了，师父说三天就回来。他是不是出事了？

午后，大壮子又跑上山来。这回他带来的消息，让我心里凉了半截。

"陈玄，那轿子，还在村口。" 他嘴唇发白，"就停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一整天没挪窝。我爹说，今儿晌午，有人瞧见那轿帘子掀开过一次，里头伸出一只手，朝咱村招了招手，然后 ——"

他咽了口唾沫："然后，村里有条狗，不知怎么就发了疯，冲着那轿子狂吠，然后一头栽在地上，死了。"

我心头一紧："死了？"

"死了。" 大壮子点头，声音发抖，"我爹说，那狗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咧着嘴，像是在笑。"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心口那根 "线"，又狠狠拽了一下。它在蓄力。它在等七夕那夜。它现在不动手，只是在造势，把落槐村一步步逼到死角，逼得我无路可逃。

我攥紧拳头，跟大壮子说："你听我的，今晚别回家，找个人多的屋里躲着，别单独待着。要是那轿子再动，你就往山上跑，跑到我这儿来。"

大壮子应了一声，又跑下山去了。

送走他，我把自己关在观里，越想越焦躁。我师父走了五天了，音讯全无。我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我抄起家伙 —— 桃木剑，火把，剩下的符 —— 锁好观门，往山下走。

我打算亲自去村口，看看那顶轿子。

天快黑了，我沿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平日里这时候，村里该有炊烟、有狗吠、有人声了。可今儿个，落槐村静得出奇，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的脚步踏在土路上，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整座村子，都在屏住呼吸。

我走到村口，站住了。

那棵老槐树底下，确实停着一顶红轿子。红的纸，白的边，描着金，端端正正地停在那里，轿帘子垂着。

可让我的血液一下子冷透的是 —— 落槐村的村口，进村的路两边，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纸人。白的，红衣裳，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嘴角挑着，在笑。它们排成两排，一直排到村子深处，像是迎亲的仪仗，在等谁。

那些纸人，全都朝着村子里面，像是在等一个人，从村里头走出来。

我站在村口，隔着那些纸人，心口那根 "线" 绷得死紧。我看见那顶轿子的轿帘，慢慢地，从里头，掀开了一角。

轿子里，伸出一只手来，白的，纤细的，指甲染红，朝我，招了招手。

那手一招手，我的命魂就开始晃。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拴在我心口，被它一点点地，往外拽。我脚下不由自主地，就要朝那顶轿子走过去。我发现，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 我的脚，自己动了。

我死死咬住舌尖，几乎咬出血来，才把那股劲儿压住。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 是那种，干涩的，纸片摩擦的声音，贴着我后脖颈子：

"陈玄，别走。你回头，看看我。"

我浑身一僵，后脊梁的冷汗，"唰" 地一下全下来了。我不敢回头。我知道，我一回头，就会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可那声音贴着我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钻进来："你看看我啊。你忘了？那年你七岁，在林子边上，你见过我的。你亲口跟我说，你要娶我的。"

"你骗我。你忘了。可我记着，我等了二十年，等你回来娶我。"

那声音说到这儿，忽然变了调，带着哭腔，又带着说不出的怨毒：

"你不娶我，我就把你娶走。把你整个人，连命带魂，娶走。"

话音落，我的命魂猛地一震，像被人狠狠拽了一把。

我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哇" 地吐出一口血来。那口血喷在地上，我低头一看 —— 竟然是黑的。黑得发紫，在地上慢慢洇开，像一朵烂掉的花。

我踉跄着往后退，退了好几步，撞在一棵树上，才勉强站稳。我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股 "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空。我抬手一摸嘴角，摸到一手黑血，指尖冰凉。

我知道坏了。它动手了。它在隔空拽我的命魂。

我咬着牙，一把扯下心口那张护命符，捧在手里。那符纸已经烫得几乎拿不住，朱砂的纹路全红了，像是要烧起来。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它。

我师父说，真到撑不住的时候，烧了它，他就能感应到。

我闭了闭眼，心一横，把那半张护命符，就着舌尖那点残血，往火把上一凑。

"呼" 地一声。符纸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我听见远远的，落槐山深处，传来一声 —— 尖利的、纸片撕裂的惨叫。

然后，那顶轿子的轿帘，"啪" 地落了下去。

我撑着树，喘着粗气，看着那顶轿子，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我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整个人，靠着那棵树，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

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师父，你感应到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这条命，真的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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