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煞主临世

七夕那天，从早上开始，落槐山的天色就不对。

明明是大白天，天上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山里的风也停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诡异。连蝉鸣鸟叫都听不见了，整座落槐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那种静，静得人心慌，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我坐在屋里，一整天没敢出门。我感觉到，心口那根 "线"，从今儿一早开始，就绷得死紧，绷得我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我一遍一遍地摸那张血玉 —— 不对，护命符已经烧尽了，现在贴着的是师父重新给我的另一道符。我捏着那道符，手心全是汗。

师父和韩叔从一早就开始准备。韩叔在观院里洒了一圈黑狗血，又用桃木钉沿着院墙钉了一圈，说是布个阵，能挡一挡邪祟。师父则一整天都在画符，画了厚厚一沓，全用朱砂，笔走龙蛇，每一道都透着股劲儿。我看着他画符，发现他的手，也比平时要紧绷 —— 连师父都紧张了。

我看着他们忙活，插不上手，只能在屋里待着。我心口那股抽离感，从昨晚开始就一直隐隐地动，到了今儿下午，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把我往外拽。我几次站起来，脚下发虚，又坐回去。

我师父看了我一眼，沉声说："它要来了。玄儿，你记住，今儿夜里，无论如何，别应声，别出这个阵。只要你不应它，它就不能把你整个带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入夜之后，那唢呐声，准时响了起来。这回不是从山下飘上来的，是直接响在了道观门口。呜呜咽咽，又近又清楚，像那支迎亲的队伍，就停在门外，等着接人。

唢呐声一响，我的心跳就乱了。我站在堂屋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院外，那顶红轿子，停在了道观门口。四个纸人整整齐齐地站在轿子两旁，脸的朝向，正对着大门。轿帘子垂着，纹丝不动。

师父和韩叔一左一右，站在院里，手各握着一柄桃木剑，神情凝重。我隔着门缝，看着师父和韩叔的背影，心里那口气，又提起来一些。

那唢呐声吹了一会儿，忽然停了。

然后，轿帘子，从里头，掀开一角。

一只白的、纤细的、指甲染红的手，伸出来，朝院里，招了招手。

随着那手一招手，我的命魂 "腾" 地一下，像是被一股大力猛拽。我眼前一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就朝着院门的方向，迈出一步。我的脚，自己动了。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盏 "灯"，火苗猛地一矮，几乎要灭。

"玄儿！站住！" 师父一声暴喝。

他一步跨上前，手里桃木剑一横，挡在我身前。与此同时，韩叔从袖中抽出一把黄符，一把撒出去，符纸凌空炸开，化作一圈金光，把我团团围住。

那金光一罩住我，那股抽离感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挡住了。可我也能感觉到，那金光在抖，像是那东西的力道，正一下一下地顶在金光上。

轿帘后头，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不带哭腔，冷冰冰的，带着怨毒："老道士，你拦了我二十年。你拦得住我一时，拦不住我一世。他欠我的命魂，今儿夜里，必须还。"

师父没接话，只沉声说了一句："老韩，起阵。"

韩叔应声，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往地上一立，又绕着铜镜，撒了一圈黑狗血。铜镜立起的一瞬，镜面猛地亮起一道金光，朝着那顶轿子射了过去。

金光打在轿子上，那轿子 "刺啦" 一声，像是被烫着了，往后缩了缩。可紧接着，轿帘猛地被掀开，那东西 —— 顶着一身大红嫁衣、满身重叠人脸的怪物 —— 从轿子里，扑了出来。

它扑出来的那一瞬，院子里，我听见师父和韩叔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隔着门缝，看清了它。那就是我那天在堂屋里看见的怪物 —— 可它比那天更恐怖了。那身大红嫁衣，被撑得鼓胀，底下密密麻麻挤着的人脸，比那天多了好几倍，全都扭曲着，无声地尖叫着，像是一整张会动的、挤满人脸的皮，贴在它身上。它没有脚，是飘着的，离地一寸，浑身的嫁衣无风自动。

它一扑出来，院子里的黑狗血，猛地 "滋啦滋啦" 地冒起白烟，像是被烧着了一样。

韩叔脸色一变："老周，这东西道行比我估的还深！黑狗血压不住它！"

师父不说话，桃木剑一横，迎着那东西就冲了上去。剑尖挑在那怪物身上，它满身的人脸都在剑下扭曲、嘶吼，可它没退，反而一把抓住了桃木剑，发出 "咔啦" 一声 —— 桃木剑，竟被它生生捏得开裂了。

我看着那柄师父亲手削的桃木剑裂开，心里一紧。师父却咬牙，一把丢掉断剑，双手结印，口中诵念咒文。他周身腾起一股道气，化作一道金光，朝着那怪物压过去。

"老韩！" 师父喊了一声。

韩叔咬牙，一把抄起那面铜镜，冲到那怪物跟前，把镜面朝它脸上狠狠一照。铜镜里的金光炸开，那怪物满身的人脸齐齐惨叫，它被金光逼得后退两步，但随即，它猛地挥出一只白手，把韩叔连人带镜，狠狠拍飞出去。

"咚" 地一声，韩叔撞在院墙上，顺着墙滑下来，嘴角渗出血来。那面铜镜，"当啷" 一声摔在地上，镜面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站在金光圈里，看着师父和韩叔拼了命地跟那东西搏斗，心里又急又怕。我多想冲出去帮他们，可我知道，我一出阵，命魂立刻就会被它牵走。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都没察觉。

那怪物打退了韩叔，又转身扑向师父。师父手里的桃木剑已经裂了，他干脆扔掉剑，双手结印，一口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撒在院里的桃木钉上。

桃木钉 "嗡" 地一声，齐齐亮起红光，一圈红光把那怪物逼得退到院门口。

可它退到门口，并没有走。它顶着满身的人脸，站在那儿，那张脸合拢成一张笑脸，看着我，笑着说：

"陈玄，你师父护不住你。"

"子时一到，我就要把你娶走。谁也拦不住。"

它说完，身形一散，化作一缕黑气，缩回了那顶轿子里。轿帘垂下，那四个纸人咔啦咔啦地退到轿子两边，静静立着，等着。

院里，师父和韩叔都受了伤，站在院中，喘着粗气。师父的嘴角挂着血，脸色发白，韩叔靠在墙角，捂着胸口。

我站在金光圈里，攥紧拳头，望着那顶轿子，心口那根 "线"，绷得死紧。我只觉得，自己的那盏 "灯"，火苗越来越暗，像是随时都要灭。

子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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