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旧物

狗子醒过来的那个傍晚，落云村难得热闹了一回。

黑斑退得很快。源头的秽气断了，侵入他体内的毒失了根基，一天一夜之间，那些灰黑色的斑块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苍白发青的皮肉。狗子能开口说话的第一句，是哑着嗓子问："我这是…… 怎么了？"

他娘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阿禾坐在炕边，龇牙咧嘴地捂着被腐蚀的小臂，还是挤出一句："你呀，差点把命丢在黑松谷里了。"

狗子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完全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进山布套子，蹲在泥地边系绳结，后来天色暗了，他站起身，觉得一阵眩晕，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林玄站在门口，听狗子断断续续地说起那段记忆，心里那股寒意，又往上窜了一分。

狗子不记得自己碰过什么、踩过什么。他只是蹲在一片发黑的泥地上系了几个绳结，那东西就钻进了他的身体里。他甚至没看见那个趴在他脚边、隔着一片黑泥窥视他的阴物。

"你是命大。" 林玄轻声说，"以后别往黑松谷里去了，那片地不干净，能绕就绕着走。"

狗子点了点头，又疑惑地问："那片谷里…… 到底有什么？"

林玄没有回答。他没法告诉狗子，那谷里埋着一具三十年前失踪猎户的尸骸，还养着一团从地底浊气里长出来的泥煞。有些事，普通人知道得越少越好。

狗子家留众人吃了顿热饭。这一顿粗茶淡饭，是黑松谷那一场死斗之后，林玄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桌上，苏晚夹菜给阿禾，问他手臂还疼不疼；秦峥沉默地扒饭，偶尔抬眼，视线会不经意地掠过林玄。

入夜后，几人各自安置。林玄坐在借住的那间屋的炕沿上，没有点灯。

他摸出那枚铜牌，在黑暗里，借着窗外漏进的一点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铜牌巴掌大，通体发黑发绿，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的字迹早已看不清，只有边沿残留一线温润的金光。白天在烂泥地里，那金光让他心头一凛；此刻到了夜里，铜牌贴着手心，那股温热的、干净的气息，反而更加明显，在这间有些阴冷的老屋里，像一小簇不起眼的火。

林玄把铜牌攥在手心，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颈间那枚血玉。两件贴身之物，一件来自师父，一件来自黑松谷。血玉温热，铜牌也温热。可林玄总觉得，这两件东西不一样 —— 血玉是护身的，隔着一层，挡着外面的阴邪；可这枚铜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慢慢地、细密地，往他心口渗。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他只知道，这铜牌不该只是一块旧猎户的护身符那么简单。三十年前那个猎户，带着它进山采药，死在了黑松谷里。可这铜牌的做工、这残留的金光、这透骨的阳和之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户寻常农家能有的东西。

"…… 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林玄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铜牌边沿那道细纹。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夜，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他到底年轻，又累了一天，眼皮渐渐发沉。临睡前，他把铜牌贴身收进怀里，合上眼。

那一夜，林玄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干燥的旷野上，四周是起伏的土丘，像无数沉睡的坟包。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气沉沉的灰白。他脚下踩着一片硬土，低头一看，土里埋着半块残碑，碑上的字早已风化，只剩一个模糊的 "古" 字。

他想弯腰去看，可就在这时，旷野尽头，远远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敲击石板的声响。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一点一点，朝着他走过来。

林玄猛地惊醒了。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伸手摸了摸怀里 —— 铜牌还在，温热依旧。

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个 "古" 字、那声敲击，像是烙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玄没有再睡。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落云村灰扑扑的屋瓦和远山，把那枚铜牌摊在掌心里，又看了一遍。他想起师父周老道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 有些东西，看着是旧物，其实是引子。会把它带来的人，带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当时没听懂。此刻握着这枚铜牌，那句话忽然又浮上心头，带着一层新的、让他后背发凉的意味。

上午，林玄去了一趟村里的旧货摊子。落云村不常有人做旧货买卖，只有一个独居的老货郎，收了村里各家不要的杂物，偶尔也倒腾些山里捡来的老物件。林玄想着，兴许能打听到这铜牌的来历。

老货郎是个驼背的干瘦老头，坐在自家门口晒着太阳，眯着眼。林玄把铜牌递过去，问："叔，您见多识广，认得这东西吗？"

老货郎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铜牌还给林玄，慢吞吞地说："眼熟。早年间，我好像见人戴过。那是三十多年前了，山里有个猎户，姓吴，经常进山采药。他脖子上就挂着这么一块牌子。后来人没了，牌子也没了。"

"吴猎户？" 林玄追问，"他家还有后人吗？"

老货郎摇摇头："没有。他一个人住，爹娘早没了，也没成家。他没了之后，他那间老屋就空了，后来塌了，村里人把地基也平了。"

林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本以为能找到些线索，可吴猎户没有后人，老屋也塌了，这条线像是断了。

他道了谢，正要离开，老货郎忽然又叫住他："等等，小娃。"

林玄回头。

老货郎眯着眼，看着他那枚铜牌，慢悠悠地说："你这牌子，我看着不像普通货色。早年间吴猎户常跟我说，他那牌子，是他爹 —— 也是个猎户 —— 从山里一处塌了的老坟边捡回来的。捡的时候，那坟已经塌了不知多少年，连块完整的碑都没有，只有这牌子还露在土外头。他爹觉得是个吉物，就一直戴着。"

"老坟？" 林玄心头一紧，"在哪个方向？"

"吴猎户没细说，只说是后山更深处，翻过两重山脊，有一片很老很老的乱石堆。他爹就是在那儿捡的。" 老货郎摆摆手，"不过那片地方，村里人都说邪性，轻易没人去。你自己掂量着。"

林玄站在老货郎家门口，看着手里那枚铜牌，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后山更深处。翻过两重山脊。一片很老的乱石堆。旧坟。

这铜牌，是从那片地方来的。

他捏紧铜牌，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变得清晰起来。这枚铜牌，或许不止是一块旧猎户的护身符。它来自一处更古老的地方，身上带着那处地方的印记。而他，正握着它，站在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岔路口上。

他回到住处，把老货郎的话，原原本本讲给了阿禾和苏晚、秦峥听。

阿禾皱眉："你是说，这铜牌是从后山更深处一片乱石堆里挖出来的？你想去找那地方？"

林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这铜牌来历蹊跷，可眼下狗子刚醒，大家也都累坏了，不急在这一时。我只是…… 想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秦峥靠在门边，听他说完，缓缓开口："旧坟里的东西，往往牵着旧事。你要是真想去查，得先想清楚，那地方值不值得你冒这个险。"

林玄沉默。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热的铜牌，又抬头，望向后山更深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脊。

那个梦里的 "古" 字，那声不紧不慢的敲击声，又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被这根小小的铜牌，引着，正一步步走向一个他躲不开的地方。

可他到底要不要去？

林玄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只是把那枚铜牌，重新贴身收好，拢了拢衣襟。

窗外，远山的雾气，在风里缓缓流动。那片更深处、更古老的山脊，藏在雾后，沉默地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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