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石堆底下

风从乱石堆下面往上灌，呜呜的，像谁在石头缝里喘气。

林玄蹲在那截骨头前，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碰了碰，骨头发脆，一摸就掉渣，起码埋了几十年的东西了。他没敢再往深处扒，直起身，把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不适压下去，声音有点发干："底下埋着人。不止一具。"

阿禾站在他身边，脸色不太好看，小声问："是…… 是以前死在这儿的人？"

"不知道。" 林玄摇了摇头，"先别乱挖，往里走走看。"

他这话说得含糊，可心里其实也乱。这片乱石堆，看着就邪性，石缝里露出人骨，更让人后背发毛。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进这种地方来翻旧坟，图什么呢？

可怀里那枚铜牌，从踏上这片缓坡起，就一直温着，像是贴着肉的一小团火，怎么都凉不下去。他几次想把铜牌摘下来，心说要不就扔了算了，别折腾了。可手一碰到那块铜牌，那股温热就顺着指尖往里渗，让他鬼使神差地又收了回去。

"林玄。" 苏晚走在他身边，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林玄脚步一顿。他这才注意到 —— 这片乱石堆，确实静得过分。没有鸟，没有虫，连风卷起石屑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

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乱石堆一望无际，石头层层叠叠，像无数凝固的波浪。光线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也看不出方向。

"咱们走了多久了？" 阿禾忽然问。

林玄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看不出太阳的位置。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 —— 他明明记得，自己一直沿着那片清理过泥地的方向走的，可眼前这片乱石堆，看着和刚进来时一模一样，石头摆的方位、大小，像是没动过。

"不对。" 林玄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来，"咱们可能绕了圈子。"

秦峥从后面走上来，也察觉到了。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脚下的痕迹，皱眉："石头上没有我们踩过的印子，可这片地方…… 看着和刚才一样。是石头太像了，还是真在原地打转？"

"再走一段试试。" 林玄心里发沉，但没让这话在脸上露出来。他摸出怀里那枚铜牌，攥在手心，铜牌还是温的。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这一走，又是小半个时辰。

太阳始终不挪窝，头顶的天一直是那层灰扑扑的。四人走得不慢，可周围的景致，翻来覆去还是那些石头。阿禾越走越慌，脚步乱了，喘气也粗了："玄子，这不正常，咱们真的在原地打转！"

林玄也停下来。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这片乱石堆，比黑松谷邪性多了。黑松谷好歹有泥塘、有枯骨，看得见摸得着；这儿什么都有没有，就一堆石头，可偏偏能让人迷在里面。

"别慌。" 林玄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下来，"我们记着方向走，往一个方向走直线，总能走出去。"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四周，想找个参照物。可放眼望去，全是差不多的灰石头，连块特别点的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峥，忽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停住。

秦峥目光盯着前方一片石头，眉头一点点拧起来："那块石头，刚才我见过。可它现在…… 挪了位置。"

林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块石头约莫半人高，形状有点特别，像一个人蹲着，他记得刚进乱石堆时，确实见过这块石头，在左手边。可现在，它出现在正前方。

石头自己动了？

林玄后背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他握着木棍的手，收紧了些。他盯着那块石头，眼睛一眨不眨，可看了好半晌，那石头纹丝不动，就像它本来就在那儿。

"是咱们绕迷糊了吧？" 阿禾声音发抖，"石头哪能自己动。"

林玄没接话。他目光缓缓扫过那片石堆，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 —— 这片乱石堆，怕不是死的。石缝底下，有什么东西，正推着这些石头，一点点挪动，把他们往一个地方引。

他压下心头的发毛，说："不管它是不是自己动的，咱们先别乱走。找个高点的地方，站上去看看方向。"

他抬头，扫了一圈，挑了一块最高的、叠了三层的石头，爬了上去。站在石头顶上，视野开阔了些。他眯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整片乱石堆，想找出一条能看出去的裂缝。

忽然，他目光定住了。

在乱石堆的东北方向，那片清理过的泥地边上，有一处地方，石头摆得明显和别处不一样 —— 那几块石头，像是人为垒起来的，形成一个低矮的、半塌的石堆。石堆顶上，露出一截青灰色的东西，和周围的灰石头颜色不一样。

不是石头。像是一截石棺的边角。

林玄心头一凛。他记不清自己刚进来时，有没有看见过那东西。但此刻，它就在那儿，明晃晃地露在乱石堆里，像是专门等着他们发现。

他爬下石头，指着那个方向，对其他人说："那边。石堆顶上露了个边角，像是棺木。那片旧坟，八成就在那儿。"

四人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这一回，走了没多久，那截青灰色的边角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到走近了，林玄才看清 —— 那确实是一截石棺的边角，被塌下来的乱石压住大半，只露出一角。棺身是整块青石凿的，表面覆着厚厚的苔藓，看不清刻了什么，只隐约能摸到一些深浅不一的纹路。

林玄蹲下身，手指顺着那截露出的边角，轻轻摸了一遍。青石冰凉，可当他摸到某一处时，指尖一顿 —— 那里有一道刻痕，很深，不像风化出来的，像是刻上去的。他拨开苔藓，凑近看，那刻痕是一个字，笔画粗犷，不是现在通用的字，他也认不全，但隐隐约约，像是 "镇" 字。

"镇？" 林玄皱眉，低声念叨。

秦峥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也凝重起来："这字…… 是镇的意思。可这地方，用镇字，镇的是什么？"

林玄没有回答。他蹲在石棺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怀里的铜牌，此刻忽然烫了一下 —— 不是温，是烫，像被火燎了一下。他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

烫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又恢复了温热。可这一下，让林玄心头警铃大作。

他站起身，后退了两步，看着那截露出的石棺边角，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这口石棺，和这枚铜牌，到底有什么关系？铜牌是不是从这口棺里出来的？还是说，铜牌和石棺，是同一处地方的东西？

他还没理清头绪，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不是他的错觉。地面在抖，很轻，可实实在在。碎石在脚边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禾也感觉到了，脸色一变："地…… 地在动？"

震动越来越明显。那口压着石棺的乱石，开始一块块松动、滑落，哗啦啦往下滚。林玄拉着阿禾，往后退了好几步，苏晚和秦峥也退开。

乱石滚落，露出石棺更多的部分。棺身露出的那一角，有一个拳头大的缺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缺口边缘，不是新鲜的断裂，而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顶开的，边缘卷曲，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撬开的。

林玄盯着那个缺口，浑身发凉。

这口石棺，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个缺口里，忽然，滚出一团东西。灰白色的，拳头大小，咕噜噜滚到林玄脚边，停住。

林玄低头，看清了那团东西。

是一块骨头。圆圆的，带着齿痕，是一块头骨的一部分。已经被磨得发亮，像被人 —— 或者被什么东西 —— 拿在手里，盘了很久很久。

林玄的血，几乎在同一瞬，凉透了。

他蹲下身，看着那块滚到脚边的、被盘得发亮的头骨碎片，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风从石棺那个黑洞洞的缺口里灌出来，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棺里，缓缓地，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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