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青崖的方向

要去青崖镇，得先走三天山路，再坐一天的船。

林玄是到了镇上的车马行，问清楚了路程，才知道这地方多远。青崖镇在落云村正南三百里外，中间隔着两座大山、一条河。山路不通车，得靠脚走，走到河边的渡口，再换船往上游走半天，才能到青崖镇的地界。

他把这事跟同伴说了。阿禾一听要走三天山路，脸就垮了，嘟囔了一句 "这么远"，可到底没打退堂鼓。苏晚倒是没什么，只问了句路上要带多少干粮。秦峥没说别的，只淡淡应了声 "知道了"。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林玄起了个大早，把该带的东西都收拾进布包里：干粮、水囊、火石、朱砂、黄纸，还有那枚合拢的物件，贴身放好。他又削了根结实的硬木棍，拄着，权当防身和探路的家伙。

狗子家听说他们要出远门，硬塞了一包烙饼、几块咸菜。狗子娘追到村口，红着眼眶，拉着林玄的手说："玄小子，路上千万小心，咱们村的人，都在家等你回来。"

林玄应了一声，心里头沉甸甸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落云村，灰扑扑的屋瓦，矮矮的院墙，炊烟正在升起。他在这儿长大，又在这儿经历了七夕的百鬼叩门、黑松谷的枯骨、乱石堆的空石棺。他总觉得，这一走，像是要离开这片他从小待惯的地方，去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藏着他命运的远方。

四个人，就这么出了村。

前两天的路，还算好走。沿着山脚的大路，一路向南，两旁是熟悉的草木、田地，偶尔碰上几个赶集回来的村民，点点头，擦肩而过。白天的太阳晒着，路走得热，四个人身上都出了汗。林玄走在最前头，握着木棍，时不时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确认没走错道。

到了第三天，路就开始难走了。

先是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越来越黑，像是又走进了那种不见天日的老林子。而后空气里的味道，慢慢变了，那股熟悉的、陈旧的山野气味，被一种说不清的、湿漉漉的、带着腐草气的味道盖了过去。像是要下大雨，又像是这片林子，本来就阴。

"这地方，" 阿禾四处张望，压低声音，"怎么跟黑松谷有点像？"

林玄也感觉到了。他握着木棍，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的密林。这片林子，树不高，可枝桠密，缠缠绕绕地挤在一起，把天光遮得只剩一线。地上落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没声，像是踩在什么厚重的东西上。

他正走着，忽然，脚下一顿。

前方的路，被一棵倒下的老树横着拦断了。树干粗壮，得两个人合抱才抱得过来，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树身上长满了黑苔，看着倒了好几天的样子，没人来清理。

"绕过去吧。" 阿禾说着，就要往路边的林子钻。

"等等。" 林玄拉住他，"别往林子里走。这条路是通的，树倒了，咱们从树冠底下钻过去，或者从旁边小心翻过去，别进林子。"

他这话，说得没由来，可他就是不想让他们往那片密林里钻。他总觉得，那片林子太静了，静得不对劲。他从黑松谷、从乱石堆里出来之后，对这种过分安静的地方，有种说不清的警惕。

阿禾听他说，也不争，跟着他从那棵倒树的根部，小心地翻了过去。翻过去的时候，林玄脚下一滑，差点踩空，扶了一把树干，手碰到黑苔，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上来。他甩了甩手，没敢细想，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天色暗下来了。

林玄看天，估摸着还得走一阵才能到下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他正打算找个干燥些的地方生火歇脚，秦峥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沉："你们有没有听见，一直有声音？"

林玄脚步一顿，竖起耳朵。

秦峥这么一说，他才注意到 —— 从刚才翻过那棵倒树起，风里就一直夹着一种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一种闷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

林玄的后背，一下子凉了。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 七夕那一夜，百鬼叩门，也是这种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撞击声。还有那个梦，梦里的旷野深处，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敲。

"是敲击声。" 林玄压低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几个人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苏晚最先听出来，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像是在路左边那片林子里。"

林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片林子，就是刚才他不想让他们钻进去的那片。暮色里，那片林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可那敲击声，确确实实，就从那片林子里传出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敲一扇门，又像是在敲一口棺材。

"别管它。" 林玄收回目光，声音很稳，"赶路要紧，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落脚。别去招惹那声音。"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加快了几分。那敲击声，一直没有停，跟在他们身后，断断续续地响了一路。直到天彻底黑下来，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生了火，那声音，才终于听不见了。

篝火燃起来，橘红的光，把几个人圈在里面，好歹驱散了些寒意。林玄坐在火边，烤着火，却没有半分暖意。他低着头，盯着跳动的火苗，心里那团乱麻，又翻涌起来。

"那声音，" 阿禾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是不是跟咱们要去的地方有关？"

"不知道。" 林玄摇头，"可能是这片山里的野物，也可能是别的。咱们别自己吓自己。"

他嘴上这么说，可心里清楚，那声音不像是野物。野物不会那么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敲。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故意让他们听见。

夜里，四个人轮流守夜。轮到林玄守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月亮被云遮着，四周黑漆漆的。他坐在火堆边，添着柴，忽然，又听见了那阵敲击声。

这回，不是从林子里传来的。像是从地底下，从他们脚底下那片土里，传上来的。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闷闷的，沉沉的，就在他们脚下。

林玄握着木棍的手，一下收紧了。他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只觉得那股凉意，顺着脚底板，一路往上钻。他没敢叫醒其他人，就那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地面，听了一夜那沉闷的敲击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声音才终于停了。

天亮之后，几个人都醒了。林玄没提夜里的事，只催着大家赶紧赶路。他隐隐觉得，这一趟去青崖，路上的东西，比乱石堆那回，还要邪性。而他还不知道，前方那片叫他去的青崖古地，到底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攥着怀里那枚温热的物件，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走。身后，那片林子里，那阵敲击声，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也正朝着青崖的方向，慢慢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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