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讨滩

大队部在村子当间，是两间打通的土房。屋里一股旱烟味，混着炕席受潮的霉气。

林秀禾进去的时候，大队长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一碟咸菜喝糊糊。听见门响，他撩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喝。

"秀禾啊。"他吸溜一口糊糊，"你不在家待着，跑这儿来干啥？"

"我要滩。"

大队长的勺子停在半空。

"啥？"

"村东那三百亩白碱滩。"林秀禾说，"我要。"

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会计，正扒算盘；一个是民兵连长，靠在门框上削木头。两个人都停了手，看她。

大队长把碗往炕桌上一撴。

"你疯了？"

"没疯。"

"那滩是啥地你不知道？"大队长伸手往东边一划拉，"春天白花花一层碱，夏天存水，秋天裂缝能塞进拳头。生产队试过三回，三回都绝收。前年种高粱，出的苗还没筷子高，全死了。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种。"

"种个屁！"

大队长下了炕，趿拉着鞋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

"秀禾，你伯母把你许给赵家的事，我听说了。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跑这儿来撒邪火？"

"不是。"

"那你——"

"我就是不要那门亲。"林秀禾说，"亲我不结，滩我要。两码事。"

大队长皱着眉看她，看了几息，忽然摆摆手。

"行行行。你要真想要，你就拿去。"

他转身从桌上扯过一张纸，又从笔筒里揪出半截铅笔头——比林秀禾那支还短。

"写个申请，我给你盖章。"

会计在旁边提醒："队长，那滩是公地，划拨得——"

"啥公地不公地的。"大队长不耐烦，"那滩年年白扔着，谁要谁领走，队里还少操一份心。"

林秀禾没接那张纸。她站在原地，问了一句：

"这滩，是队里的，还是大队的？"

大队长一愣。

"啥？"

"地契在谁手上？"林秀禾问，"是生产队的台账上记着，还是大队的？"

"这……"大队长看向会计。

会计翻台账，翻了两页，慢吞吞地说："东滩那三百亩……台账上写的是'国有荒地，由大队代管'。"

"代管。"林秀禾重复了一遍。

屋里安静下来。民兵连长也不削木头了。

林秀禾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炕前。

"既是代管，就不是队里的地。队里不能划给我。"

"那你说咋办？"

"按规矩，国有荒地谁开谁种，得报公社批。"林秀禾说，"但我可以先写一份'自愿开垦'，交大队备案，同时报公社。批下来之前，滩上的活我先干，收成归公还是归我，公社定。"

大队长张着嘴。

"你……你连这都懂？"

"我在供销社干过三年记账。"林秀禾说，"供销社收哪样东西、走哪本账、归谁管，我天天抄。"

会计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变了。

民兵连长把木头放下，凑过来："秀禾，你真要种？那滩三年没收成，你吃啥？"

"我有粮。"

"你有啥粮？"

"我伯母这些年'借'我的，我记着账。"林秀禾说，"一共一百四十七斤。"

屋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

堂伯母推门冲了进来，棉袄都没系扣，头发散着。

"林秀禾！你给我出来！"

大队长皱眉："吵啥？"

"队长你评评理！"堂伯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这死丫头跑了，赵家的人来了，砸了我家锅！彩礼退不回去，我上哪儿弄钱去！我的天——"

"伯母。"林秀禾说。

堂伯母的嚎声停了半拍，抬眼看她。

"赵家砸了你的锅？"

"砸了！"

"砸的哪口？"

"啥哪口？"

"你家两口锅。"林秀禾说，"一口铁锅，四印，去年腊月换的，花了你八块二。一口砂锅，熬猪食用的，边上豁了口。赵家砸的是哪口？"

堂伯母张着嘴。

"你要讹我——"

"我没讹你。"林秀禾从裤兜里掏出那半截铅笔，"你要真砸了，我赔你。你说个数，我记上。"

她把铅笔头在嘴边沾了沾，好像要在什么纸上写，可她手里没纸。

堂伯母看着那支笔，脸色变了。

林秀禾不等她说话，转头看向会计。

"叔，麻烦你算盘借我用一下。"

会计犹豫了一下，把算盘推过来。

林秀禾把算盘在炕桌上摆正，手指按在梁上。

"这些年我伯母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我念，你打。"

"林秀禾！"堂伯母尖叫。

"去年秋后，"林秀禾开口，声音平得像念单子，"我娘留下的银镯子一对，卖二十四块，记在'家用'。前年冬，我爹自行车一辆，卖四十一块，说是车棚压坏。今年春，我纺的二十斤棉花，你拿去给你闺女做了两床被，棉花钱没给。"

算盘噼啪响。

"去年腊月，我从队上分的一百二十斤口粮，你搬走六十斤，说是'替你存着'。今年三月，队上发的两斤油，你拎走了，说'你一个小姑娘吃不了这么多'。"

噼啪，噼啪。

"再有——"

"别念了！"堂伯母扑过来要抢算盘。

民兵连长一把拦住她。

屋里那两个看热闹的邻居已经挤到了门口，还有人从窗外往里伸脖子。

林秀禾没停。

"一百四十七斤粮，按今年市价折六十块三毛。银镯、自行车、棉花、油，折一百零三块。"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推，"一共一百六十三块三。"

满屋鸦雀无声。

堂伯母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我……我……"

"这钱我不要。"林秀禾说。

堂伯母猛地抬头。

"我只要一样。"林秀禾看着她，"从今往后，我的事，你别管。我的粮，我的户，我的工分，我自己拿。"

堂伯母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大队长站在一旁，手里的烟袋锅忘了点。

他看了林秀禾很久，忽然说：

"秀禾，你这脑子……"

"队长。"林秀禾打断他，"我的申请，你还批吗？"

大队长回过神，低头看桌上那张纸。

"批。"他说，"不过你得写清楚——滩上的收成，三年内不顶工分，队里不给你记，你自个儿担着。出了事，队里不兜。"

"行。"

林秀禾拿起那截铅笔头，在纸上写。

她的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往下排。写到最后一行，她顿了顿，添了一句：

"三年之内，若滩上颗粒无收，本人自愿将滩交还大队，不索任何补偿。写完，吹了吹墨。"

大队长接过来看了一遍，盖了章。

章是红的，砸在纸上，洇开一点。

林秀禾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她转身往外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上下，一条腿不利索，拄着根木棍。身上穿得干净，棉袄洗得发白，但没补丁。他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包点心。

是赵家的人。

屋里屋外的人都不说话了，等着看这场戏。

那人看见林秀禾，停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她——打量她那件肘部补着补丁的旧棉袄，打量她冻得发红的脸。

林秀禾也看他。

他一条腿瘸着，站在雪地里，木棍插在雪里。他没进院，就站在门口。

看了几息，他把烟袋锅从腰带上摘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磕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磕完，他把烟袋锅挂回腰上，转身，拄着棍，一步一步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脚深，一脚浅。

没人说话。

林秀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出了村口。

她把手插进袖筒，摸了摸怀里那张按了红章的纸。

纸是硬的。她转身往东走。

三百亩死滩在村东头，得走二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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