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平把"一斤籽换两斤粮"这句话,原原本本带到了县里。
回来是第三天。
他一进滩就跳下自行车,车都没支住。
"周站长来了。"
"在哪儿?"
"在公社。"方建平喘着气,"刘主任也在。他们等你。"
林秀禾把手里的镰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
公社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周站长,刘主任,还有一个不认得的,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布制服,是县供销社的。
周站长先开口。
"林秀禾,你那个价,"他说,"我报上去了。"
"上面怎么说?"
"上面说贵。"
屋里静了一下。
"多贵?"林秀禾问。
"县里去年的田菁籽收购价,一斤八分。"那个供销社的人说,"你要两斤粮。一斤粮按高粱算,一毛。两斤就是两毛。"
"一斤籽八分,你要两毛。"他说,"贵了一倍半。"
林秀禾没说话。
她走到桌前,把手里的一个布口袋放在桌上,解开。
口袋里是那串田菁荚。
她把荚捏开,籽落出来,摊在桌面上。
黑褐色,一小堆。
"这位同志,"她说,"您贵姓?"
"姓吴。"
"吴同志,"林秀禾说,"我问您一句:一斤田菁籽,能种多少地?"
"六分之一亩。"
"一亩地产多少籽?"
"八十斤。"
"那就是说,"林秀禾说,"一斤籽种下去,能收十三斤籽。"
吴同志愣了一下。
"是这回事。"
"那您再看这个。"林秀禾说,"县里那份文件上写着,全县要改八千亩,一亩六斤籽,共需四万八千斤。今年全县收了多少籽?"
"三千斤。"
"差四万五千斤。"林秀禾说,"这四万五千斤从哪儿来?"
"从明年种出来。"
"明年拿什么种?"
吴同志不说话了。
"全县今年只有三千斤籽。"林秀禾说,"三千斤籽,种五百亩。五百亩明年收四万斤籽。四万斤籽,种六千六百亩。六千六百亩后年收五十三万斤。"
她抬起头。
"要三年。"
"三年。"吴同志说,"文件上写的就是三年。"
"文件上写的是三年改良八千亩。"林秀禾说,"可今年是第一年,今年只有三千斤籽,只能种五百亩。五百亩,不是八千亩。"
她把那堆籽往前推了推。
"我这九百斤籽,"她说,"今天要是给了县里,明年能收一万一千七百斤。一万一千七百斤,能种一千九百亩。"
"那也到不了八千。"
"到不了。"林秀禾说,"可要是今天不给,今年全县只有三千斤,只能种五百亩。三年以后,还是八千亩到不了。"
屋里静了。
周站长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
"林秀禾,"他说,"你这话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说,"这九百斤不是商品,是种源。"
她伸出手,在桌上比划。
"种子这东西,跟粮不一样。"她说,"粮吃了就没了。种子种下去,一变十三。"
"所以你要两斤粮换一斤籽。"
"我要的不是两斤粮。"林秀禾说,"我要的是让这九百斤籽,明年变成一万一千斤。"
吴同志皱着眉。
"那你为啥不白给?"
林秀禾看着他。
"因为我白给不起。"
"为啥给不起?"
"因为我欠着账。"林秀禾说,"我欠滩上十九个人一年的工分粮。我欠西洼一千六百斤。我欠我伯母六十斤粮票。我要是不拿这些籽换粮,我今年冬天就得看着十九个人饿肚子。"
她停了一下。
"吴同志,我今天要是白给了,"她说,"明年我这滩上一个人都留不住。滩上留不住人,明年就种不出籽。明年种不出籽,后年全县还是三千斤。"
屋里没人说话。刘主任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这时候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说一句。"
"您说。"
"林秀禾这三百亩,"刘主任说,"年前是国有荒地,谁都不管。她开了一年,现在含盐量从二点三降到零点四。这个数,是县农技站测的,盖了章的。"
他把缸子放下。
"这三百亩,明年能打粮。"他说,"一亩我按两百斤算,三百亩六万斤。六万斤,交公粮按百分之十五,九千斤。"
他抬起头。
"她要九百斤籽换一千八百斤粮。一千八百斤粮,换的是明年九千斤公粮。"
周站长"啪"地一拍桌子。
"这个账我认。"
吴同志的脸红了。
"那……那价格……"
"价格往上再抬一点。"周站长说,"一斤籽换两斤半粮。"
林秀禾抬起头。
"为啥抬?"
"因为抬了,"周站长说,"你明年才会接着种。"
他站起来。
"林秀禾,我跟你说实话。我今年跑了五个县,看了十几个改碱的点。有的种水稻,有的种葵花,有的拉石膏。有几个成了,有几个没成。"
"成了的为啥成?"
"因为有人肯干。"周站长说,"改碱这事儿,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法子再好,没人干,等于没有。"
他看着她。
"你这个人,我见过一回就记住了。你在地里,蹲下去,用手抓一把土,捏一捏,你就能知道这地行不行。"
"这不算本事。"
"这就是本事。"周站长说,"我一个农技站长,蹲下去抓一把土,我捏不出这个。"
粮是九天后到的。两辆马车,拉到滩上。
一千八百斤高粱,还有三百斤玉米面。
滩上的人全来了,站在沟沿上,看着那两辆车卸。
麻袋一袋一袋搬下来,码在滩上,码成一小垛。
林秀禾站在垛前,手里拿着工分账。
"我念名字,念到谁谁上来。"
"周德海。"
"在。"
"全年工分一千三百六十分。折粮——"
她顿了一下。
"折粮两百七十二斤。"
滩上"轰"地一声。
周老汉走上来,手抖着,接过那三袋粮。
老头子抱着粮袋,站在那儿,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往下流。
"两百七十二斤……"
"李婶。"
"哎。"
"全年工分一千两百四十分,折粮两百四十八斤。"
李婶走上来,一边走一边抹眼睛。
"二丫。"
"哎!"
"全年工分八百六十分,折粮一百七十二斤。"
二丫跳着跑上来,抱着粮袋不撒手。
一个一个念下去。
念到第十九个,林秀禾合上账本。
"滩上这十九份,一共三千四百斤。"她说,"我年前许的是'秋后打不下粮,我把我自己的口粮拿出来按工分分'。现在我自己的口粮没有了,可这些粮,是拿籽换的。"
她抬起头。
"籽是滩上长出来的,粮就该滩上分。"
滩上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婶的儿子——那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他走到林秀禾跟前,低着头。
"秀禾姐。"
"嗯。"
"我年前说的话,"他说,"我收回。"
"啥话?"
"我说'工分能当饭吃'。"
林秀禾看着他。
"你说得对。"她说,"工分不能当饭吃。"
"那……"
"所以今天才有这一垛粮。"
那天下午,西洼的孙副队长来了。
他站在粮垛前,看着那一千六百斤被单独分出来、装袋、过秤。
秤杆翘起来,落下去。一千六百斤,一斤不少。
孙副队长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林秀禾。"
"嗯。"
"年前我说你'打不下粮你白给我干两季',"他说,"这话我说错了。"
"没错。"
"咋没错?"
"两季我确实干了。"林秀禾说,"抢种一季,挖沟一季。这两季我不收你工钱。"
孙副队长张着嘴。
"那你……"
"粮我照给。"林秀禾说,"年前我许的是一亩二十斤,八十亩一千六百斤。这个数是我自己算出来的,不是你逼我的。"
孙副队长站在粮垛前,很久没动。
末了他一跺脚,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喊:
"林秀禾!"
"哎!"
"明年你那滩上,"他喊,"要人不要?!"
林秀禾举起手,挥了挥。
"要!"
那天晚上,林秀禾背着六十斤粮,去了伯母家。
伯母开的门。
看见她背上那一袋粮,伯母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秀禾……"
"伯母。"
"你不是说秋后还我六十斤粮票么?"
"粮票我换不来。"林秀禾把粮袋放下来,"我拿粮还。六十斤粮票,按粮站价折,折八十斤粮。"
"我不要八十斤!"
"您听我说。"林秀禾说,"年前您给我那六十斤粮票,我活了一冬。那一冬我要是没有这六十斤,滩上的人就得散。"
她蹲下去,把粮袋口系紧。
"这八十斤,我还您。多的二十斤,是利息。"
伯母蹲下来,抱着她哭。
正哭着,里屋门帘一掀,大柱出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刮得干干净净,眼睛还是红的。
看见林秀禾,他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秀禾站起来。
"哥。"
"……"
"粮站那事,"她说,"我跟刘主任说过了。"
大柱猛地抬起头。
"你说啥?"
"我说那三十斤粮,是给你丈人家的。"林秀禾说,"你没入账,这是你的错。可你没拿一分钱。"
"你……"
"刘主任说,"林秀禾说,"粮站那边不追究了。可队上要开会,你得在会上说清楚。"
大柱站在那儿,喉结动了两下。
"秀禾……"
"哥,"林秀禾说,"年前有人给你塞纸条的事,你还没告诉我。"
大柱的脸僵住了。
"我……"
"我不逼你。"林秀禾说,"你哪天想说了,你来滩上找我。"
她转身要走。
"秀禾!"
她站住。大柱站在门口,声音很低。
"那纸条上的字,"他说,"是拿铅笔写的。"
林秀禾回过头。
"你认得那笔字?"
"我不认得。"大柱说,"可我认得一样东西。"
"啥?"
"那张纸,"大柱说,"是从一个硬壳本子上撕下来的。本子是绿的,上头印着四个字。"
"哪四个字?"
大柱咽了口唾沫。
"工作手册。"
林秀禾站在院子里,半晌没动。工作手册是公社发的。
发给了每一个大队干部,和每一个公社干事。
第二天,挖井开工。
刘主任派的那个民兵干事来了,姓王,二十七八,背着一杆枪。
他往井口边上一站,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
"林秀禾。"
"在。"
"我记一样,你签一个字。"王干事说,"从现在开始,这口井里挖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得记上。"
"好。"
井是从老井的原位置往下挖的。
年前挖开过一丈,后来被人填了,夯过。
现在重新挖。第一天下去一丈二,是虚土。
第二天下去两丈,土色变了,发黑,湿。
第三天,挖到两丈六,锹头碰上了石头。
是青石。井壁。
林秀禾跳下井,用手把井壁上的泥抠掉。
青石砌得整整齐齐,一圈,直径三尺。
石缝里嵌着灰浆,硬得像铁。
"往下挖。"她说。
挖到三丈二,井底见水。水不深,一尺,是渗上来的。
林秀禾站在水里,用锹往底下探。
探到第三下,锹头碰上了一块平的东西。
不是石头。是木头。
她蹲下去,用手把水底的泥扒开。
扒开了半尺,看清了。那是一块木板,横着,嵌在井底。木板上有铁环。是个盖板。
"王干事!"
"在!"
"记上。"林秀禾喊,"三丈二深处,井底有木盖板一块,上带铁环。"
"记上了!"
林秀禾伸手抓住那个铁环。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用力往上一提。盖板起来了。
水"咕咚"一声,往下漏。
井底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林秀禾把马灯探下去。灯光照进去,照见的是——一个窖。
不大的窖,三尺见方,四壁砌着砖。
窖底放着一口缸。
缸是粗陶的,缸口封着一层布,布上压着一块石头。
布已经烂了,可缸是干的。林秀禾跳进窖里。
她蹲在缸前,手抖着,把那块石头搬开,把烂布揭开。
缸里满满的,装到缸口。是种子。
一粒一粒,黑褐色,比绿豆小一圈。
田菁籽。
三十年前,有人在这口缸里,装满了田菁籽。
林秀禾跪在窖里,一动不动。马灯的光照着那缸种子。
种子是死的。三十年了,早烂了,一捏就成一撮灰。
她伸手进去,往底下摸。
摸到缸底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种子。是纸。她把那张纸抽出来。纸是油布包着的,包了三层。她一层一层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折成四折。她展开。纸上写着字。铅笔写的。字很小,很工整。
林秀禾就着马灯看。
看完第一行,她的手就抖得拿不住了。
那一行写着:
"留给后来种这块地的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21章 一斤换两斤》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