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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五里桥

《七零种田》 云栖山月8366/著, 本章共3705字, 更新于: 2026-10-20 15:41

秋播是九月底。

三百亩,两百八十五亩翻压过的黑地,加上那十五亩收了籽的留种田,全种上冬小麦。

麦种是刘主任帮着从县里调的。一千八百斤,一亩六斤。

播种那天,滩上来了三十多个人。不光是原先那十九个,西洼也来了十几个——孙副队长听说东滩种麦子,非带着人来"学"。

林秀禾教他们怎么种。

"不用撒,用条播。"她说,"开沟,沟深一寸半,沟距六寸。籽撒进沟里,覆土,踩一遍。"

"为啥要开沟?"

"撒在地皮上,鸟吃一半,风吹干一半。"林秀禾说,"籽进沟里,土盖着,鸟吃不着,风吹不着。"

"沟距六寸呢?"

"六寸一垄,一亩地能出多少苗,我算过。"她说,"密了不透风,爱生病;稀了浪费地。六寸正好。"

"踩一遍为啥?"

"籽跟土得贴实。"林秀禾说,"不贴实,籽悬在土缝里,喝不着水,就干死了。"

一个西洼的年轻人问:"秀禾姐,这地去年还是碱地,今年就能种麦子?"

"能种。"

"能出苗?"

"能出。"

"出多少?"

"出八成。"林秀禾说,"年前含盐量是二点三,现在是零点四。零点四的碱,麦子受得住。"

"那要是受不了呢?"

"受不了我就补种。"林秀禾说,"补种糜子。糜子比麦子耐碱。"

她蹲在地头,用手扒开一条刚播完的沟。

土是黑的,湿的。

沟底躺着麦粒,一粒一粒,扁的,黄的。

她用手指把它们拨了拨,拨得均匀一点,然后把土推回去,用手掌压了压。

"起风了就不好了。"她说,"得赶在霜前出齐。"

播种干了六天。

第七天,麦子还没出,林秀禾走了。

她跟周老汉说了一声,背了个布口袋,往东去了。

清漳在东边三十里。

她卯时出的门,走到日头偏西,到了。

清漳县城比她想的小。一条街,两头是供销社和邮局,中间有个十字路口。

她问了三个人,才问到五里桥在城东八里。

走到五里桥的时候,天快黑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

林秀禾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玉米。

"大娘。"

"哎。"

"我跟您打听个人。"

"打听谁?"

"这村里,有没有一户姓林的?"

老太太抬起头。

"姓林的?"她想了想,"有。东头那家。"

"当家的叫什么?"

"当家的姓王。"老太太说,"他媳妇姓林。"

林秀禾的心跳起来了。

"他媳妇多大?"

"五十来岁吧。"

"她娘家是哪儿的?"

"不知道。"老太太说,"她是她娘带过来的。"

"带过来的?"

"她娘不是本地人。"老太太说,"三十多年前,带着个闺女来的,嫁给了东头老王家。"

"她娘呢?"

"死了。"老太太说,"死了三年了。"

林秀禾站在村口。

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大娘,"她说,"她娘活着的时候,叫啥?"

"不知道。"老太太说,"我们都叫她'老王家的丈母娘'。"

"她姓啥?"

"姓林。"

"名字呢?"

老太太想了很久。

"我记得有一年,队上登记户口,"她说,"我看见过一眼。"

"叫啥?"

"好像是……"老太太皱着眉,"三个字。头一个字是'林',第二个字是'秀'。"

林秀禾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

"第三个字呢?"

"第三个字,"老太太说,"我记不清了。"

林秀禾道了谢,往东头走。

东头那家,土墙,两间正房,一个院子。

院门开着。

院子里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喂鸡。

看见林秀禾进来,她直起腰。

"你找谁?"

"我找您。"

"找我?"

"您是姓林?"

"我姓王。"女人说,"我娘家姓林。"

林秀禾站在院门口。

"我姓林。"她说,"我叫林秀禾。"

那女人的手停住了。玉米粒从她手里撒了一地。她盯着林秀禾,看了很久。

"你……"她说,"你从哪儿来?"

"东边。"林秀禾说,"隔着两个公社,有个村,叫……我们那儿叫它东滩。"

女人的脸,一点一点白了。她把手里的瓢放下。

"你进来。"

屋里很暗。

一铺炕,一张桌,桌上摆着一个相框,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女人让林秀禾坐下,自己坐在炕沿上。

"我娘,"她说,"三年前死的。"

"我知道。"

"她死的时候八十九。"

八十九。林秀禾在心里算了一下。民国三十一年,十七岁。八十九减十七,是七十二。

三十一年加一九四二,是一九七三。

前年。

"你娘活着的时候,"林秀禾说,"跟您说过东滩没有?"

女人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炕柜边上,蹲下去,从柜底拖出一个布包袱。

包袱是蓝布的,洗得发白,四角磨破了。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小铁盒。

她把铁盒打开。盒子里有一样东西。是一块布。

一块巴掌大的白布,四边锁了边。

布上绣着一个字。绣得歪歪扭扭,线是蓝的。那个字是——

"秀"。

"这是我娘绣的。"女人说,"她绣了一辈子,就绣了这么一块。"

"她什么时候绣的?"

"我不知道。"女人说,"我小时候就见它在柜里。我问她绣的啥,她说'绣我的名字'。"

"您娘的名字?"

"是。"

林秀禾看着那块布。

"我娘活着的时候,"女人说,"有一年,来了个人。"

林秀禾抬起头。

"哪一年?"

"六几年。"女人说,"具体哪年我记不清了,我那时候十来岁。"

"什么人?"

"穿四个兜的干部服。"女人说,"骑一辆自行车。"

林秀禾的手指扣在桌沿上。

"他来干什么?"

"他跟我娘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女人说,"我在外头听着,听不清。只听见我娘哭。"

"哭了?"

"哭了。"女人说,"我娘这辈子,我就见她哭过两回。一回是我爹死,一回就是那天。"

"那人走了以后呢?"

"那人走了以后,"女人说,"我娘把我叫到跟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她说:

"东滩那块地,要是有人来问,你告诉她——别挖那口井。"

屋里静了。

桌上那块绣着"秀"字的白布,在昏暗里泛着一点黄。

林秀禾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她没说为啥?"

"我没问。"女人说,"我那时候小,不敢问。"

"后来呢?"

"后来我问过一回。"女人说,"我二十来岁的时候,我问她:'娘,东滩是哪儿?'"

"她怎么说?"

"她说,"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东滩。'"

林秀禾抬起头。

"她说没有?"

"她说没有。"女人说,"她说:'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东山坡。'"

"东山坡?"

"咱这儿没有东山坡。"女人说,"我娘这辈子没撒过谎,就撒过这一回。"

林秀禾坐在那儿。她慢慢明白了。

那个穿四个兜的人,六几年的某一天,骑着自行车来到这个村子,进了一间屋,跟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说了半天话。

老太太哭了。

从那以后,老太太把"东滩"改成了"东山坡"。

从那以后,老太太每年清明往西走三十里,站一会儿,往东看一会儿,就走。

从那以后,那口井的事,成了这方圆几十里,谁都不许提的一个字。

"大姐。"林秀禾说。

"哎。"

"您娘临死前,"她说,"还说过什么没有?"

女人想了很久。

"说过一句。"

"什么?"

"她死那天,"女人说,"她把我叫到跟前,说:'我这一辈子,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她没说。"女人说,"我问她,她说:'做不完的事,别说出来。说出来,就更做不完了。'"

林秀禾站起来。她走到桌前,看着那个相框。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老太太坐在正中,脸很瘦,眼睛很深,抿着嘴,不看镜头。

她看着镜头外头。往西看。林秀禾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大姐。"

"哎。"

"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那个人,"林秀禾说,"那个骑自行车的、穿四个兜的人——"

"嗯。"

"您记得他长什么样么?"

女人摇头。

"不记得了。"她说,"那年我十来岁,我害怕,躲在门外头,没敢看。"

"他多大年纪?"

"四十来岁吧。"

"他说什么口音?"

"本地话。"女人说,"咱这一带的口音。"

"他骑的什么车?"

"自行车。"女人说,"公家的那种,二八的,黑色的。"

林秀禾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张拓片。

"秀记田界"。

女人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她抬起头。

"这是……"

"这是我挖出来的。"林秀禾说,"东滩那口井的井台石。"

女人的手抖起来。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一下那张纸。

摸完,她把手收回去,捂在嘴上。

"我娘的字。"她说。

"您认得?"

"我认得。"女人说,"我娘写字,我看着的。她右手的小指翘着,翘得老高。"

林秀禾闭上眼。她睁开眼。

"大姐,"她说,"那口井,我挖开了。"

女人看着她。

"挖开了?"

"挖开了。"

"底下有东西?"

"有一缸种子,还有一封信。"

"信?"

"信是您娘写的。"林秀禾说,"民国三十一年,她十七岁那年写的。"

女人的眼泪下来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哭了很久,她抹了把脸。

"她说什么?"

"她说怎么种那块地。"林秀禾说,"挖沟,种田菁,压青。"

"就这些?"

"还有一句。"

"什么?"

林秀禾一字一句地说:

"地能救回来。"

女人"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天夜里,林秀禾住在五里桥。

那女人的男人——老王——是个老实人,话不多,给她铺了床。

躺在炕上,林秀禾睡不着。

她想着那口井,想着那封信,想着那个十七岁的闺女。

想着想着,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封信的落款是"民国三十一年六月初五"。

大水是那年的六月。

可信上说"全家七口,只我一个",又说"我明天要走了"。

也就是说,信是大水之后写的。可落款写的是六月初五。

九爷说过:河决是民国三十一年六月初七。

初五——是大水前两天。林秀禾猛地坐起来。

一个人在大水来临前两天,怎么会写下"全家七口,只我一个"?

除非——除非那场水不是天灾。

或者,除非那封信,是后来补写的,补写的时候,故意把日子往前写了两天。

灯早就灭了。

林秀禾坐在炕上,听着窗外风声。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拓片。

拓片还在。贴着心口,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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