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返青

开春是三月。

雪化了以后，滩上那三百亩，头一个礼拜还是黄的。

林秀禾天天上滩，蹲在地头看。看到第八天，黄里透出一点绿。到第十五天，绿压过了黄。到三月底，三百亩地，满了。

麦苗从雪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是黄的，见着太阳，三五天就转绿。转到四月初，苗有一拃高，站在地头看过去，一层厚厚的绿毯子，风一过，一起一伏。

"返青了。"周老汉说。

"返青了。"

"接下来干啥？"

"追肥。"

"追啥肥？"

粪。冬天攒下的。

从腊月到三月，林秀禾让滩上的人每家每户攒粪。人粪、猪粪、羊粪、鸡粪，还有灶膛里的草木灰，一样一样攒起来，堆在滩东头，用泥封上，捂了一冬。

捂到开春，粪堆上冒着热气。

"这堆有多少？"有人问。

"我称过。"林秀禾说，"两万四千斤。"

"两万四千斤！"

"一亩八十斤。"林秀禾说，"三百亩，正好。"

"咋上？"

"沟施。"

"沟施？"

"在麦垄旁边开一条浅沟，二寸深，把粪撒进去，覆土。"林秀禾说，"不能撒在地皮上，撒在地皮上，太阳一晒，肥气跑一半。"

"那不得累死？"

"一天三十亩。"林秀禾说，"十天。"

十天，三百亩追完了。追完肥，林秀禾又加了一样。

她从县农技站要回来两样东西：一样是过磷酸钙，一样是氨水。

"化肥？"周老汉问，"你不是说不使化肥么？"

"我说的是使不起。"林秀禾说，"使不起，和一点不使，是两回事。"

"那这回使多少？"

"不多。"林秀禾说，"一亩五斤过磷酸钙，兑上粪一起施。氨水兑水浇，一亩十斤。"

"那得多少钱？"

"我算过。"林秀禾说,"过磷酸钙一亩五斤，三百亩一千五百斤，一斤八分，一百二十块。氨水三千斤，一斤三分，九十块。一共两百一十块。"

"两百一十块！"

"两百一十块。"林秀禾说，"秋后多打两万斤粮，一斤八分，一千六百块。"

周老汉张着嘴。

"那你还说使不起？"

"年前使不起。"林秀禾说，"年前我一分钱没有。现在我有。"

"你哪来的钱？"

"卖筐剩的，卖籽分的，还有——"林秀禾说，"我年前编的那三百副筐，刘主任私下多给了二十斤红薯干，我折算成钱存着。"

"那才几个钱。"

"不多。"林秀禾说，"可够买化肥。"

她蹲下去，用手扒开一条刚施完肥的沟。

沟里是黑的粪，混着一点白——是过磷酸钙。

"这化肥，"她说，"是给麦子'提苗'的。粪是慢的，管一季；化肥是快的，管一个月。苗最需要的时候给一口，它就能窜起来。"

"啥时候最需要？"

"拔节。"林秀禾说，"四月中，麦子拔节。那一个月，它一天长一寸。那一个月喂饱了，穗子就大。"

"穗子大就打得多？"

"穗子大，粒就多。"林秀禾说，"一穗多十粒，一亩多四万粒，三百亩就是一千两百万粒。"

周老汉蹲在她旁边，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秀禾。"

"嗯。"

"你算这些数的时候，"他说，"眼睛是亮的。"

林秀禾没接这话。她站起来，往地头走。走到地头，她停住了。滩上来了两个人。

走在头里的是刘主任。后头跟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驼着背，穿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

林秀禾站在地头，看着那两个人走过来。

她认得那个老头。

年前她在粮站见过一面——不，没见过。她见过的是他儿子。

可她一看那张脸，就知道是谁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巴，只是老了三十岁。

"林秀禾。"刘主任说。

"刘主任。"

"这位，"刘主任说，"是孙茂才同志。"

孙茂才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可看人的时候，还是直的。

"你就是林秀禾？"

"是我。"

"开东滩那个？"

"是我。"

孙茂才往滩上看了一圈。

看那三百亩绿，看那些沟，看沟沿上的柳条。

看了很久。

"你这地，"他说，"种得不错。"

"还行。"

"不是还行。"孙茂才说，"我在这公社干了三十年，我见过的好地把式，没几个。"

林秀禾没说话。

"孙茂才同志，"刘主任说，"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年前你偷——不，"刘主任改口，"年前，有人进你窝棚，拿走了你挖出来的东西，还留了一张纸条。"

"是。"

"这件事，"刘主任说，"我们查了。"

林秀禾看着他。

"查出什么了？"

"查出一样东西。"刘主任说，"那张纸条上的字，是铅笔写的。字很小，笔画很细。"

"是。"

"我们找了几个人认笔迹。"刘主任说，"认出来的结果是——"

他停了一下。

"不是孙茂才同志写的。"

滩上静了。林秀禾站在那儿，没动。

"不是他写的？"

"不是。"刘主任说，"孙茂才同志今年七十一，手抖，写不了那么小的字。"

"那……"

"可那张纸条上的纸，"刘主任说，"是从六几年的工作手册上撕下来的。"

"是。"

"六几年的工作手册，"刘主任说，"孙茂才同志用过。"

林秀禾转过头，看着孙茂才。

"孙同志。"

"嗯。"

"那本手册，"她说，"还在么？"

孙茂才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不在了。"

"丢了吗？"

"烧了。"孙茂才说，"七一年，公社清档案，烧了一批。"

"全烧了？"

"烧了两麻袋。"

林秀禾点点头。

"那本手册，"她说，"您给过谁没有？"

孙茂才沉默了。

风从滩上刮过去，把他毡帽的帽檐吹起来。

"我给我儿子了。"

滩上静得能听见麦叶响。

"您儿子？"

"我儿子在粮站。"孙茂才说，"他七一年顶我的班，我给了他两本新的，让他记台账。"

"两本新的？"

"新的。"孙茂才说，"绿皮的。"

"六几年的本子，怎么是新的？"

孙茂才不说话了。刘主任在旁边开口了。

"六几年的本子，"他说，"公社那年进了一批，一次进了两百本。用了十年，还剩下一百多本，堆在库房里。七一年清档案，只清了档案，没清库房。"

"那库房里的本子，"林秀禾说，"后来呢？"

"后来，"刘主任说，"陆陆续续领出去了。"

"谁领的？"

"谁领都记。"刘主任说，"账上有。"

"查出来没有？"

"查出来了。"刘主任说，"七一年到七五年，领绿皮工作手册的，一共十九个人。"

"有名单么？"

"有。"刘主任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我带来了。"

林秀禾接过来。纸上是一串名字，十九个。她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三个字是：

"孙保管"。

她把纸还回去。

"刘主任。"

"嗯。"

"这不是我要问的。"

"那你要问什么？"

林秀禾转过身，看着孙茂才。

"孙同志，"她说，"我今天不问您那张纸条。"

"那你要问什么？"

"我想问您一件事。"林秀禾说，"六几年，您去清漳五里桥，找过一个老太太。"

孙茂才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

"您跟她说，"林秀禾一字一句地说，"'东滩那块地，要是有人来问，你告诉她——别挖那口井。'"

滩上的风停了。刘主任站在一边，不说话。孙茂才站在那儿。

他今年七十一，背驼着，毡帽压着眉毛。

他站在三百亩绿油油的麦地边上，站在自己三十年前埋下的那句话面前。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一半。"

"哪一半？"

"我知道您去了，知道您说了什么。"林秀禾说，"我不知道您为什么。"

孙茂才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为什么？"

林秀禾往滩上看了一圈。

看那三百亩绿，看那些沟，看远处那块压着水泥板的井口。

"因为这一片地，"她说，"是我一锹一锹开出来的。"

她转过头。

"我不许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她说，"把什么东西埋在它底下。"

孙茂才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弯下腰，咳嗽起来。咳得很凶，咳得弯成一张弓。

咳完了，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

"好。"他说。

"您说。"

"我告诉你。"孙茂才说，"六六年，我四清工作队，驻这个公社。"

"我知道。"

"那年冬天，"他说，"县里下来一个文件。"

"什么文件？"

"落实政策。"孙茂才说，"土改时候划错的成分，要纠；被错没收的地，要退。"

林秀禾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那年冬天，"孙茂才说，"我们队上一个一个村过。过到东滩这一片，我翻出了那份老档。"

"哪份老档？"

"民国三十一年河决，林家洼三百亩淤废，原业主林姓，全家七口，仅存一女，去向不明。"孙茂才背得出来，一字不差，"底下写了一行：该户成分待定。"

"成分待定。"

"成分待定。"孙茂才说，"这四个字，我看了三天。"

"看出什么了？"

"看出麻烦。"孙茂才说，"成分待定，就意味着这地没有正式没收，只是代管。代管的地，找着后人，就得退。"

"那您就去找了？"

"我找了。"孙茂才说，"我骑车子去的清漳。三十里，骑了一上午。"

"找到了？"

"找到了。"孙茂才说，"东头老王家，他丈母娘。"

"她承认了？"

"她哭了。"

滩上静了。

"她哭完，跟我说了三句话。"孙茂才说。

"哪三句？"

孙茂才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

"头一句：'我是林家的闺女。'"

"第二句？"

"第二句：'我什么都不要。'"

"第三句呢？"

孙茂才的手指，慢慢收回去。

"第三句，"他说，"'你要是问我为啥不要，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孙茂才看着林秀禾。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老、很累的东西。

"她说，"孙茂才一字一句地说，"'那地底下埋着七个死人。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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