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接待日

七月头一个礼拜，东滩来了十一拨人。

头一拨是县农技站的，四个人，测了半天土。

第二拨是邻县的，来了十三个人，坐着一辆大卡车。

第三拨是地区农科所的，来了两个，其中一个背着一台照相机。

第四拨到第十一拨，有公社的、有大队的、有学校组织的、有记者。

最多的一天，来了四十多个人。滩上的人没法干活。林秀禾算了一笔账。

她拿出一个本子，一拨一拨记：哪一天，来多少人，占了多少人，耽误了多少个工。

算了七天，她把数报给滩上的人听。

"七天，"她说，"一共来了十一拨，一百四十七个人。"

"我们滩上这二十个人，七天里头，有四天半在陪着看，陪着说，陪着走。"

"四天半，二十个人，就是九十个工。"

"九十个工，合多少？"

"按现在的活，是两百七十方土。"林秀禾说，"那就是说，这七天，我们少挖了两百七十方土。"

"那……那咋办？"

林秀禾把本子合上。

"定个规矩。"

"啥规矩？"

"接待日。"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块木牌，挂在滩头的窝棚门口。

木牌上写着三行字：

"每周三接待。"

"其余日子不接待，来了也不陪。"

"要看可以自己看，图纸在窝棚里，自己拿。"

第二天，她把这块木牌挂出去了。

挂出去第三天，来了一拨人。

是地区的一个干部，带着三个人，坐着吉普车来的。

那天是星期五。

他们走到窝棚门口，看见那块木牌，愣住了。

"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林秀禾从地里走过来。

"你……"那干部皱起眉，"你这叫什么态度？"

"这不是态度。"林秀禾说，"这是规矩。"

"啥规矩？"

"我给你算一笔账。"林秀禾说，"您今天来四个人，我得陪半天。半天，二十个人，就是十个工。十个工，是三十方土。"

"那又怎样？"

"三十方土，"林秀禾说，"是一条沟的五分之一。"

"那……"

"我这三百亩，还有两百亩要上肥，八十亩要补沟。"她说，"七月不上肥，八月就晚了。八月晚了，秋后就得少打粮。"

"少打多少？"

"一亩少三十斤。三百亩，九千斤。"

那干部张着嘴。

"就为陪我们半天，"他说，"少打九千斤？"

"不是为陪您，"林秀禾说，"是为陪所有的来人。"

她把那块木牌扶正。

"这一个礼拜，来了十一拨。"她说，"我要是每一拨都陪，我这地就不用种了。"

那干部站在那儿。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一跺脚。

"行。"他说，"我星期三再来。"

他转身要走。

"同志。"林秀禾说。

"嗯？"

"您别误会。"她说，"我不是不让您看。"

"那你是啥意思？"

"图纸在窝棚里。"林秀禾说，"沟怎么挖，间距多少，深度多少，柳条怎么铺，一亩要多少工——全在上头。"

"您自己拿去看。"

那干部进了窝棚。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沓纸。

他站在门口，翻着看。看了很久。

"林秀禾。"

"在。"

"这个图纸……"

"是我画的。"

"你画的？"

"我画了一年。"林秀禾说，"从腊月到现在，我画了四十七张。"

"都画的啥？"

"沟。"林秀禾说，"主沟怎么走，支沟怎么接，沟底怎么铺，沟坡怎么夯，跌水怎么做，出水口多大。"

"还有呢？"

"还有数。"她说，"一亩地要多少工，多少柳条，多少种子，多少肥。一年能降到多少含盐量。"

那干部把图纸叠起来，塞进包里。

"林秀禾。"

"在。"

"我星期三再来。"他说，"我带我们全公社的人来。"

"好。"

"我给你带一样东西。"

"啥？"

"我们那儿的一包土。"他说，"你帮我测测，含盐量多少。"

林秀禾笑了。

"您带来。"她说，"我测。"

那天下午，大队开会。

会是队长召集的，在队部院子里开的。

议题只有一个：东滩。

"我说两句。"队长姓王，五十来岁，是个老实人。

"你说。"

"东滩这三百亩，"王队长说，"现在是林秀禾一个人代管。"

"是。"

"可这三百亩，是咱大队的地。"

"是国有的。"有人说。

"国有，可划在咱大队。"王队长说，"年前批给她，是'三年代管'。三年之后，还归大队。"

"那还有两年。"

"我知道还有两年。"王队长说，"可我今天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啥事？"

"东滩今年打了七万一千四百斤粮。"王队长说，"明年能打八万。后年十万。"

"那……"

"十万斤粮，"他说，"全归她一个人按工分分？"

院子里静了。

"她不是一个人分。"有人说，"她分给滩上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也是分。"王队长说，"咱队上一百八十户，六百多口人。东滩这三百亩，是咱队的地界。"

"那你想咋样？"

"我想，"王队长说，"东滩归队集体经营。"

院子里"嗡"地一声。

"归集体？"

"归集体。"王队长说，"队里派人，队里记工，队里分粮。"

"那秀禾呢？"

"秀禾当技术员。"王队长说，"队里给她记最高的工分。"

有人喊起来："那不就是抢人家的地么！"

"不是抢。"王队长说，"地本来就是队里的。"

"那你年前咋不种！"

"年前谁种得出来？！"王队长也急了，"年前那是一片白碱，风一吹，碱面子往人脸上扑！谁种？你种？"

院子里吵成一团。林秀禾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吵了半个钟头，王队长喊了一声：

"都别吵了！"

院子里静了。

"林秀禾，"王队长说，"你说说。"

林秀禾站起来。她走到院子当中，站住。

"队长。"

"嗯。"

"年前那张申请，"她说，"是您盖的章。"

"是我盖的。"

"申请上写着什么？"

王队长愣了一下。

"写着……"他想了想，"写着'东滩三百亩，国有荒地，本人自愿开垦，三年内不顶工分，收成归本人'。"

"还有呢？"

"还有'三年之内，若滩上颗粒无收，本人自愿将滩交还大队，不索任何补偿'。"

"是。"林秀禾说，"这是年前写的。"

"是。"

"那我今天还是这句话。"林秀禾说，"三年之后，滩交还大队。我一棵苗都不拔，一粒粮都不留。"

院子里静了。

"那……那你这两年——"

"这两年，滩是我的。"林秀禾说，"这是纸上写着的，章是真的。"

"那我们要是现在要收呢？"

"现在要收，"林秀禾说，"也行。"

王队长愣住了。

"你说啥？"

"我说也行。"林秀禾说，"可我有一个条件。"

"啥条件？"

林秀禾往院子里看了一圈。

"我要三百亩地，一年一亩打两百四十斤。"她说，"这个数，是今年打出来的，不是我吹的。"

"是。"

"那归了队，谁种？"

"队里派人。"

"派多少人？"

"这……"王队长想了想，"派二十个。"

"派哪二十个？"

"这……"

"队长，我跟您说个事。"林秀禾说，"这一年，滩上这二十个人，我一个一个教过。"

"教啥？"

"教看水，看碱，看苗，看沟。"她说，"周叔能一眼看出水位。李婶能一把土捏出含盐量。二丫能数出一穗多少粒。"

"这二十个人，"她说，"我教了一年，才教成这样。"

"那……"

"您要是现在收了滩，"林秀禾说，"换二十个人来，我得从头教一年。"

"那……那你说咋办？"

林秀禾站在院子当中。

"我说三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件：三年之内，滩归我代管。这是纸上写着的，我不让。"

"第二件呢？"

"第二件：三年之后，滩归大队。"她说，"归了大队，这滩上的人不能换。"

"为啥？"

"因为这二十个人，会种这地。"林秀禾说，"换一批人来，这地就得荒一年。"

"第三件呢？"

"第三件，"林秀禾说，"三年之后，滩上是集体的地，可我要当那二十个人的头。"

"啥头？"

"啥头都行。"林秀禾说，"组长也好，技术员也好，不给我工分也行。"

她放下手。

"我只有一个要求：这三百亩，得接着种。"

"种到它一亩打三百斤。"

"种到它年年长庄稼，不长碱。"

院子里静了。

王队长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林秀禾。"

"在。"

"我今年五十三。"他说，"我在这个大队当了十二年队长。"

"我知道。"

"这十二年，"他说，"我年年为粮发愁。"

"我知道。"

"今年我们队上，人均口粮三百一十斤。"王队长说，"东滩这三百亩，明年能打八万斤。八万斤，摊到六百多口人头上，一人一百三十斤。"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为啥要收这滩？"他说，"因为我想要这一百三十斤。"

"我知道。"

"那你——"

"队长，"林秀禾说，"这一百三十斤，您会有的。"

"啥时候？"

"三年之后。"林秀禾说，"三年之后，滩归大队，收成归全队。这三百亩，一年八万斤，往后越来越多。"

"那这三年呢？"

"这三年，"林秀禾说，"您让我把这地彻底救活。"

"救活了怎样？"

"救活了，"她说，"往后一百年，它都是好地。"

王队长站在那儿。他看着林秀禾。看了很久。

"好。"他说。

"您答应了？"

"我答应了。"王队长说，"三年。"

院子里松了一口气。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秀禾往回走。走到村口，有人拦住她。是九爷的孙子，二十来岁。

"秀禾姐。"

"哎。"

"我爷爷……"

"九爷怎么了？"

"走了。"

林秀禾站在那儿。

"什么时候？"

"今天傍晚。"那年轻人说，"睡着睡着，就没了。"

"他……他走之前说什么没有？"

那年轻人低下头。

"说了。"

"说啥？"

"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那年轻人抬起头。

"他说：'你跟林秀禾说，我那年没回去，是因为我娘没病。'"

林秀禾站在村口。天已经全黑了。

村道上没有灯，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点黄。

"啥意思？"她说。

"我不知道。"那年轻人说，"我爷爷说完这一句，就喘起来了。喘了半天，又说了第二句。"

"第二句是什么？"

那年轻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我是第八个。'"

林秀禾站在那儿。

风从村道上刮过去，卷起一片土。

她想起那天在沟沿上，九爷说的那些话。

"那年修堤的七个人，是从七里屯雇来的。"

"我是第八个。"

"第八天我娘病了，我回去了。"

现在她明白了。九爷的娘没病。九爷是自己走的。他是第八个。

七个人站在堤上，说"要扒，连我们一块扒"。

第八个人，在第八天，走了。那七个人留下，死了。第八个人活着，活到八十六岁。活到今天傍晚，睡在炕上，没了。林秀禾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秀禾姐？"

"嗯。"

"你……你咋了？"

林秀禾抬起头。

"没事。"她说。

她往村东头走。走到九爷家门口，她站住。

屋里点着灯。九爷躺在炕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

林秀禾站在门口，没进去。她跪在门外，磕了三个头。磕完，她站起来。

"九爷。"她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您那七十六年，"她说，"我替您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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