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居庸关是十月初九。
关沟四十里,两山夹一道,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道上尽是碎石,走一步滑半步。
沈砚骑一匹骡子,周德海骑一头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两天。
第一天宿在关沟里的一个军铺。
铺里五个兵,一个火炕,一锅粥。沈砚把札子给他们看了,他们没多问,让了半个炕。
第二天下午,出了关。关外是另一片天。
天高了,地宽了,风也硬了。一眼望出去,是黄褐色的坡,坡上有枯草,枯草上有雪。
远处有几座墩台,一座挨一座,往西北去。
周德海勒住驴,往四周看。
"沈主事。"
"嗯。"
"我这辈子头一回出关。"
"我也是。"
"这地方,"周德海说,"人都不长个儿。"
"那是你没看见人。"
"我看见了。"周德海往远处一指,"那不是么。"
远处坡上有个黑点,在慢慢移动。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人,赶着一群羊。
那人身量不高,穿一件破羊皮袄,头上裹着一块布。
沈砚跳下骡子。
"老乡。"
那人站住了,抬起头。
一张脸,全是风霜,眼睛很大,眼白发黄。
"老乡,"沈砚说,"我跟您打听个地方。"
那人看着他,不说话。
"四十里,岔路口。"沈砚说,"在哪儿?"
那人还是不说话。
他抬起手,往西北指了指,然后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里,往西北?"
那人点头。
"多谢。"
沈砚翻身上骡子。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坡上,看着他们。
羊群在他脚边散开,慢慢啃着枯草根。
"周师傅。"
"哎。"
"这地方的人,"沈砚说,"都不爱说话。"
"是哑巴?"
"不是哑巴。"沈砚说,"是不敢说。"
走了四十里,天快黑的时候,到了。
岔路口不是村子,是三条道交在一处的一个坡口。坡口上有几间土房,门前挂着个木牌,写着"三岔"。
房子是土坯的,三间,两间住人,一间是铺子。
铺子里卖盐、卖布、卖旱烟,还有一个老头守着。
沈砚进了铺子。
"老人家。"
"哎。"
"我跟您打听个人。"
"打听谁?"
"这附近,有个哑巴。"
老头的手停在算盘上。他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
"你问他干啥?"
"我是工部的。"沈砚把札子掏出来,"往这儿查铁料。路上听人说,这儿有个哑巴,会看矿。"
"会看矿?"老头笑了,"他一个哑巴,会看个屁矿。"
"那他会什么?"
"他会放羊。"老头说,"东头老赵家的羊,他放着。放了三年了。"
"他住哪儿?"
"村东头,那个破窑。"
"窑?"
"早先是烧瓦的窑,废了。他住里头。"
"他怎么来的?"
"不知道。"老头说,"三年前冬天,他自己走来的。走到这儿,倒下了,老赵家用一碗热汤把他救活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
"他不会说话,怎么叫?"
"我们叫'哑子'。"老头说,"他姓啥叫啥,谁也不知道。"
沈砚道了谢,往村东头走。
破窑在村外一里,靠着一道土崖。
窑是半塌的,门口用几块木板挡着,上头盖了些茅草。
窑外头拴着一条狗,看见人来,叫了两声。
沈砚在窑外站住。
"里头有人么?"
没人应。他又问了一遍。里头有动静了。一个脑袋从木板缝里探出来。
蓬头垢面,胡子长到胸口,看不清年纪。
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看见沈砚这一身青袍,那人猛地往后缩。
"别怕。"沈砚说。
那人缩在里头,不动。沈砚蹲下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炭,还有一张纸。
他把纸铺在地上,用炭写字。写完,他把纸推到窑门口。纸上写着:
"我是工部的,来找一个人。"
窑里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木板底下伸出来。
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手把那张纸抓了进去。
过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不会有回音了——那只手又伸出来,把纸推了出来。
沈砚拿起来看。
纸上,在那行字底下,多了一个字。
字写得很重,炭都划破了纸。那个字是:
"滚。"
沈砚笑了。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
"你不是哑巴。"
他把纸推回去。这次快。
纸推出来的时候,上头多了一行字,字很小,笔画抖得厉害:
"你怎么知道。"
沈砚拿起炭,在底下写:
"真哑巴听见人说话,眼睛不看人的嘴。你看。"
窑里静了。过了很久,木板被挪开了。一个男人从窑里爬出来。
他比沈砚想的年轻——至多二十七八。可他瘦得脱了形,颧骨支出来,一件破羊皮袄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蹲在窑门口,看着沈砚。那双眼睛,直勾勾地。
沈砚在地上又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在土地上写。写得极慢,一笔一画。
第一个字写完,沈砚的手就抖了。
那个字是:
"张"。
第二个字:
"五"。
沈砚蹲在那儿,很久没动。
风从土崖上刮下来,把地上的土卷起一层。
张五看着他。
看了几息,他忽然抓住沈砚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把沈砚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张开了嘴。
沈砚低头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嘴里没有舌头。
只剩下一截根,黑紫色的,缩在喉咙口。
张五松开手,坐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眼泪早干了。
他抓起炭,在土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地上那行字是:
"他们没杀我,是让我活着作证。"
沈砚蹲下去。
"作什么证?"
张五抬起头。他写了四个字。
"我不是贼。"
沈砚看着那四个字。
他慢慢伸出手,按在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上。
那只肩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张五,"沈砚说,"我带你回京。"
张五猛地摇头。摇得很凶。
他抓起炭,在土地上又写,写得又快又乱:
"回去我死。"
"谁杀你?"
张五停住了。他看着沈砚,看了很久。然后他写了一个字。
"官。"
沈砚没说话。
"多大的官?"
张五摇头。他不知道。他又写:
"我没见过。我只见过一个写字的人。"
"写字的?"
张五点头。他伸手,在地上比划。
"腊月里,牢里来了一个人。穿棉袍,戴口罩。他不说话,只写字。"
"他写什么?"
"他写一张纸,让我照着描。"
"描什么?"
张五写了两个字:
"口供。"
沈砚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你照着描了?"
张五点头。他写道:
"不描就打。"
"打了你什么?"
张五指了指自己的嘴。沈砚闭上眼。
"那个人写字,"张五写道,"我看着。"
"你看他写?"
"看了一晚上。"
"你记得他写的字么?"
张五点头。他抓起炭,在土地上写。写了一个字。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沈砚。
那个字,写了一半。
是一个"砚"字的左半边。
"石"字旁。
那一撇,收笔的时候,往外撇了一下,撇出一个极小的尖。
沈砚蹲在破窑门口,一动不动。
风把地上的土卷起来,扑在两个人的脸上。
过了很久,沈砚开口。
"张五。"
张五抬起头。
"你今年多大?"
张五伸出手,比了三根手指,又比了六根。
二十六。和卷宗上写的一样。
"你家还有什么人?"
张五摇头。他写道:
"我娘死了。"
"怎么死的?"
张五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他写下三个字:
"不知道。"
沈砚站起来。他往四周看了看。
天快黑了。土崖下的破窑,孤零零的。远处有三五间土房,屋顶上有炊烟。
"周师傅。"
周德海从后头走过来。
"沈主事。"
"您去村里,找一个叫老赵的。"沈砚说,"我要买一辆车,一头驴。"
"买车干啥?"
"回京。"
"现在?"
"现在。"沈砚说,"天亮就走。"
周德海往窑里看了一眼。
"他……"
"他跟我们走。"
"他不是说回去就死么?"
"那是他自己走。"沈砚说,"跟我们走,不一样。"
周德海去了村里。沈砚蹲回窑门口。张五还坐在地上,看着他。沈砚抓起炭,在土地上写:
"你知道我是谁么?"
张五摇头。沈砚写道:
"我叫沈砚。去年冬天,永定河那道堤,是我修的。"
张五的眼睛动了一下。沈砚写道:
"那道堤决了,判了我斩。他们说我'料少'。"
张五的手指,缓缓攥紧了。沈砚写道:
"后来我在堤里挖出草袋。料没上堤。"
张五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地上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抓起炭,手抖着,在土地上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抬起头,看着沈砚。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那三个字是: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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