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一辆板车,一头骡子,一头驴。
沈砚骑骡,吴守义坐车,周德海牵驴,张五走路。
张五走在最后,低着头,帽子压到眉毛。他不说话——他本来也不能说话。这一路上,他连手势都不打。
"别让他看人。"沈砚交代过,"谁问,你就比划。"
周德海拍拍胸口:"我懂。"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宿在一个军铺。
军铺里没有炕,只有一堆干草。四个人挤在草堆上,盖着吴守义那件青布袍。
半夜,沈砚醒了。他听见外头有动静。他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道上有一队人马,七八骑,往南去了。
往南,是进京的方向。沈砚没出声。第二天,吴守义问他:
"你昨夜醒了?"
"醒了。"
"看见什么了?"
"一队人马。"
"几骑?"
"七八骑。"
吴守义的脸沉了。
"他们是往京里报信的。"他说。
"报什么信?"
"报你带了一个人回来。"
沈砚没说话。
"沈主事,"吴守义说,"我这辈子没读过书,可我懂一样东西。"
"什么?"
"人要走在大路前头。"他说,"你带着这个人,是走在大路后头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吴守义说,"他们先到京,你后到。他们先到,就能把路堵上。"
沈砚往南看。
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沫子。
"那怎么办?"
吴守义想了很久。
"我有一个熟人。"
"谁?"
"居庸关的守备,"吴守义说,"姓马。"
沈砚抬起头。
"马把总?"
"不是马把总。"吴守义说,"是他哥哥,马守备。"
"您认得他?"
"宣府的马把总,"吴守义说,"是我一个远房外甥。他哥哥守居庸关。"
"那能管用么?"
"不知道。"吴守义说,"可我们只能试。"
第三天下午,到了居庸关。关前排着队,等着验引。
轮到他们的时候,守关的兵看了看札子,又看了看人。
"沈砚?"
"是我。"
"工部军器局教习?"
"是。"
那兵把札子收了,转身进了关楼。
过了半晌,出来一个军官。三十来岁,一脸横肉。沈砚一看,愣住了。
"马把总?"
马把总也愣住了。
"沈教习?!"
"你怎么在这儿?"
"我调防了。"马把总说,"上个月调的,守居庸关。"
"那太好了。"吴守义在旁边说,"马 ——"
马把总抬起手,打断了他。他的脸沉下来了。
"沈教习,"他说,"上头有令。"
"什么令?"
"工部新札。"马把总说,"军器局教习沈砚,奉差在外,着即回京候勘,不得逗留,不得携带闲杂人等。"
沈砚站在那儿。
"不得携带闲杂人等。"
"是。"
"谁是闲杂人等?"
马把总往张五那边看了一眼。
"他。"
"他是我雇的伙计。"
"他有引么?"
"没有。"
"没有引,就是闲杂人等。"马把总说,"按关律,闲杂人等不得入关。"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马把总。"
"你说。"
"去年冬天,"他说,"永定河上,我扒了你的堤——"
"那不是我的堤。"
"那道堤下头压着十七个村子。"沈砚说,"我今天带这个人进京,是因为他能证明那道堤是怎么塌的。"
马把总盯着他。盯了很久。
"沈教习,"他说,"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知道。"
"可我今天是守关的将。"他说,"守关的将,只认令,不认理。"
沈砚站在关前。
风从关沟里灌出来,刮得人脸生疼。
"马把总。"
"你说。"
"我要进关。"沈砚说,"他也要进关。"
"那你进不了。"
"那我就进不了。"
马把总沉默了。他往张五那边看了一眼。
张五站在骡子后头,帽子压着眉毛,一声不吭。
"他是哑巴?"
"是。"
"他叫什么?"
"不知道。"
"哪儿人?"
"不知道。"
马把总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张五跟前,站住。
他伸手,把张五的帽子往上掀了一下。
张五的脸露出来了。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支出来。
马把总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帽檐压回去了。他走回沈砚跟前。
"沈教习。"
"你说。"
"我给你两条路。"
"哪两条?"
"头一条:你一个人进关,他留下。"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们两个都留下。"
沈砚没说话。
"你挑哪条?"
沈砚往关楼上看了一眼。
关楼上挂着一面旗,风一吹,啪啪地响。
"我挑第三条。"
"没有第三条。"
"有。"沈砚说,"我留下,他进关。"
马把总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留下,"沈砚说,"他进关。"
"凭什么?"
"凭他是哑巴。"沈砚说,"哑巴不算'闲杂人等'——引上写的是'不得携带闲杂人等',可他不是我携带的。"
"那他是什么?"
"他是吴大使雇的伙计。"沈砚说,"吴大使是河工所的大使,他带伙计进京,有工部的勘合。"
马把总转过头,看着吴守义。吴守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三息,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张纸。马把总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完了,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
"工部勘合。"吴守义说,"去年冬天发的,我还带着。"
"上头写着'随带夫役一名'。"
"是。"
马把总把纸捏在手里,捏得发皱。
他站在关前,半天没动。
"沈教习。"
"你说。"
"你这样做,"他说,"是把自己扔在外头。"
"我知道。"
"关外这时候,"他说,"夜里能冻死人。"
"我知道。"
"你还有几天?"
"韩大人给我二十天。"沈砚说,"今天是第十四天。"
"那还有六天。"
"是。"
马把总把那张勘合还给了吴守义。
他转过身,往关楼走。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
"沈教习。"
"你说。"
"我这辈子,"他说,"欠过两个人。"
"哪两个?"
"头一个是我爹。"马把总说,"第二个,是去年冬天在堤上,教我校箭杆的那个人。"
他往关里走。
"放行。"
兵往两边让开了。
吴守义牵着骡子,张五跟在后头,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关里走。
走到关口的时候,张五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隔着那道关墙,隔着七八个兵,他往沈砚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低着头,走进去了。沈砚站在关外。
风从关沟里灌出来,把他的衣角掀起一片。
周德海牵着驴,站在他旁边。
"沈主事。"
"嗯。"
"咱们……"
"咱们等。"
"等多久?"
"等到他们把路让开。"
"要是他们不让呢?"
沈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吴守义给他的那个包袱。四百八十户,两千三百口人。
"不让,"他说,"我就把这个送进去。"
关外有三天。
第一夜,他们宿在关沟里的一个废墩台里。
墩台是空的,四面漏风。周德海捡了些枯草,堵住风口,两个人在草堆上挤了一夜。
第二夜,下雪了。
雪不大,可风硬。两个人在墩台里冻得说不出话。
周德海的断手开始疼,疼得他整夜哼。
沈砚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第三夜,雪停了。半夜,沈砚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他爬起来,从墩台的缺口往外看。
月光底下,有一个人,从关那头往这边跑。
跑得很急,一步一滑。跑到近前,沈砚看清了。是吴守义。
"大使!"
吴守义跑到跟前,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喘得像风箱。
"沈……沈主事……"
"人进去了?"
"进去了。"
"藏在哪儿?"
"崔郎中那儿。"吴守义说,"工部后巷,他家里有个地窖。"
沈砚松了口气。
"大使,您怎么出来了?"
吴守义抬起头。那张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纸。
"我出来,"他说,"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吴守义咽了口唾沫。
"韩大人,"他说,"被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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