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秦伯庸

陈九没走。

不是他不怕，而是他放不下那间店，更放不下钱叔那句藏着深意的话。

第二天清早，他照常去店里烧水。刚把艾草倒进锅里，门外忽然进来一个生人。

那是个六十上下的老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拄着根不起眼的竹杖。他一进门，目光就不偏不倚地落在陈九身上，像早就在等他。

"你就是陈九？"老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容置疑的稳当。

陈九心里那点酥麻，"腾"地跳了一下。他握着水瓢的手紧了紧："您是……"

"我姓秦，秦伯庸。"老人也不客气，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抬眼打量他，"青山村，老槐树底下，你爷爷走的那晚，你在场吧？"

陈九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别紧张。"秦伯庸抬了抬手，"你爷爷欠我个人情，我来，是替他还的。"

他说着，目光落在陈九贴身鼓起的那一处："你身上那块木牌，是我三十年前，托人带去青山村的。"

陈九下意识按了按怀里那块青色木牌，心跳如擂。

"果然。"秦伯庸看他这动作，点了点头，目光忽然沉下来，"我就知道，老陈那孩子，藏不住。"

"我爷爷……您认识我爷爷？"

"岂止认识。"秦伯庸低声道，"他是我同门。当年，也是我们这一脉，把他'藏'进青山村的。"

陈九懵了："藏？为什么要藏我爷爷？"

秦伯庸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你们陈家的血脉，这世上想得到的人，太多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九，一字一句道：

"陈九，你可知道，这城里，像你这样'手上有劲'的人，还有很多。他们有个俗气的叫法，叫'通灵者'。有人靠它看病，有人靠它摸骨，更多的人，把它藏起来，装成普通人，比如你爷爷，比如……你。"

陈九喉头发紧："可爷爷说，要我一辈子当个普通人——"

"当普通人，是保命。"秦伯庸打断他，"可你藏得住，别人却未必放得过你。"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块和爷爷那块一模一样的青色木牌，两片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边角竟拼出一个完整的、泛着微光的水波纹路。

"这世上，有一批人，专靠猎杀你们这种血脉者过活。他们叫自己'猎纹者'。"秦伯庸把木牌收回去，"猎纹者盯上的，就是你这种血脉浓、却没靠山的独苗。你爷爷藏了你一辈子，可你昨晚那一手'卸力'，已经让牛三那帮人的话传出去了。"

陈九脸色一白。

"别怕。"秦伯庸起身，把那块预警木牌轻轻推到他面前，"这牌子，你贴身带着。真到了躲不过去的绝境，它会在你被猎纹者盯上之前，先响一声。"

"它……会响？"

"会。"秦伯庸点头，目光深远，"它感应得到'猎纹者'的气息。近了，就发烫。"

陈九低头看着掌心的木牌，那块微凉的老木，此刻在他指尖，竟真的透出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陈九，"秦伯庸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辈子。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把这块牌子贴身带着，躲躲藏藏过一辈子；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等你有本事的那天，自己站到明处来。到那时候，再来找我。青山村的情，我记着；你陈家的血脉，我不动。"

秦伯庸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陈九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握紧了那块木牌。

木牌边缘的温热，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着什么。

他忽然明白，爷爷临终那句"咱们陈家的血不干净"，藏着的，是整整一个他从未触及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从昨晚开始，已经顺着夜色，找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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