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京

今年雍京城的雪下的格外大。

一辆刻有将军府印记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府门口早就围满了乌泱泱的人。周围的人都在低声议论，谈论这位自幼寄养乡下的将军府嫡女江攸宁，言语间充满了贬低。

“我倒要看看我的这位姐姐究竟是何模样。”说话的女子容貌姣好，正是将军府二小姐，江攸宁的妹妹江荞。

听说当年江夫人生大小姐的时候难产，当时江大将军请僧人卜卦，说这孩子命格太硬，会冲撞府中亲人。老夫人心中惶恐，刚出生便送到乡下庄子寄养，这么多年一直没接回府。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议论，站在人群前头的将军夫人薛氏听见这话，指尖悄悄攥紧，尖利的长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面上不动声色，看不出半点痛感。

若不是前段时间江老夫人病重，执意想见自幼养在乡下的孙女，薛氏绝不会松口，同意江攸宁回府。

江荞斜眼望向马车方向，嘴角微微撇起。她今日特地穿一身月白织银锦裙，裙摆绣缠枝玉兰花，外罩一件月狐毛领披风。蓬松柔软的毛领衬得她面容莹白。

“欸，来了来了”。

马车稳稳停在将军府门前，众人的议论声停下，全都盯着车帘，等着一睹这位乡下归来大小姐的样貌。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撩开车帘，身着暗竹纹豆绿布裙的少女探出身来。候在一旁的婢女连忙撑伞，伸手去扶。

江攸宁踏下马车，走到府门前，俯身行了一礼。薛氏目光落在她身上，留意到她腰间只系一根素色绢带，并无金玉佩饰。长发简单挽成低髻，只用一支旧木簪固定。

薛氏虽然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嵌的更紧了。

她没敢细细看这个刚回府的大女儿。

看了，夜里又要梦见当年的一些旧事。

人群里有人出声赞叹：“这位江大小姐真是出人意料，不穿华服反倒这般清逸特别。对比之下，二小姐满身锦绣，反倒显得俗气了。”

江荞听见这话，心里气极了。她今日精心打扮，本就是想压过这位好姐姐一头，没想到反倒衬得对方出彩。她朝薛氏递去一个眼色，就开始上前发难了。

“姐姐今日为何如此素净？前段时间听说姐姐要回来，我和母亲挑了许多雍京时新的衣裳，早就派人送过去了。

“姐姐不穿，难道是觉得我选的衣裳不好吗？还是看不上母亲挑的衣裳？”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神色一变，抱着看好戏的目光望向江攸宁。若是她说舍不得穿，便显得小家子气；若是直言不喜，便是驳了母亲和妹妹的面子。

江攸宁没有急着回答。她抬手拢了拢袖口，指尖在素色绢带上停了一瞬。

“妹妹与母亲送来的衣裳皆是最好的。只是祖母病重，我这个在外归府的孙女，不便身着华服。二妹妹在家穿戴如此艳丽，想来是为了讨祖母欢心。”

说完她还从怀中掏出了帕子，抹了抹眼角，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众人听完这番话，纷纷低声窃窃私语，目光不自觉落在江荞一身华服之上。

听见这话，薛氏脸上强撑着的笑再也撑不下去了，面色也沉了下来。旁边一名妇人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江夫人，你家这位刚从乡下回来的大小姐倒是懂事，倒是二小姐吧……”妇人看向江荞，神色意味深长。

薛氏只能强撑着笑意，上前想要挽住大女儿的胳膊，作一些亲昵姿态，却被江攸宁轻轻避开了。

偏偏这时江荞见状，还委委屈屈唤了一声：“娘。”薛氏脸色愈发难看。

就在薛氏不知道如何收场的时候，一声“圣旨到——”骤然响起，打断了这场闹剧。前来宣旨的，是圣上身边的贴身太监王宪。

薛氏连忙领着众人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西昭国主遣使送来珍宝，欲修两国邦交。朕感念征远将军江正年戍边有功，特赐珍玩数件，以彰其德。另西昭使臣将至，朕将于宫中设宴，江府子弟皆当列席。

钦此。”

太监宣读圣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江攸宁垂首跪在地上，耳中嗡嗡作响。

火光骤然撞入脑海，羌都城门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父王将冰凉的信物塞进她手中，推着她快快逃走。一路奔逃，血色在眼前翻涌，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剧痛。

“臣妇及家眷领旨谢恩。”

这一声，将江攸宁的思绪瞬间拉回。薛氏识趣地塞过去一袋银子，王宪又简单叮嘱几句，便带人离去。

一场风波被打断，看热闹的众人也没了兴致，陆续都告辞离开了。

“小姐，我们进去吧。”辞月轻声开口。

辞月是在真正的江攸宁离世三日后来到乡下庄子的。那日她在后山安置好江大小姐的遗体，回到屋内，便见到这个大眼睛的姑娘。辞月自称是大将军派来接应之人，马车再过几日便到。

她回头看向辞月冲她笑了笑：“好。”迈步走进将军府。

雪刚刚停下，庭院青砖上还留着残雪，檐角垂着晶莹冰棱。几名仆役持扫帚清扫阶前积雪，簌簌声响不绝。廊下枯枝被积雪压断，胡乱堆在一旁，院中的几枝腊梅覆着白雪，一派萧瑟。

跟着辞月一路走到分配给她的院落门前，江攸宁抬手推开漆皮剥落的木门。长久无人居住，门轴转动，发出吱呀沉闷的声响。

院中残雪尚未清扫干净，墙角立着一株桃树，枝桠压满白雪，摇摇欲坠。冷风吹过，碎雪在院内盘旋打转。

正屋低矮简陋，窗纸泛黄。院子冷冷清清，没有伺候的仆从，只有寒风穿过廊院，呜呜作响。

“他们便是这般安置小姐的，简直欺人太甚！”辞月性子火爆，看见这般景象，当即就要去找人理论。

“姐姐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进去？我知晓姐姐喜欢清静，特意同母亲提议，将清荷院拨给姐姐居住。”

江荞带着一众仆役走上前来，神色倨傲。辞月率先开口，语气愤愤：

“二小姐，我家小姐乃是将军府嫡出大小姐，更是你的长姐，你怎能这般奚落她？尊卑有序，二小姐不该如此。”

江荞正拨弄头上发簪，听完这话顿时怒火上涌，当即吩咐侍女春华上前掌掴辞月。春华抬手，巴掌还未落，便被江攸宁抬手拦下。

不等江荞反应，清脆的响声响起，一记巴掌重重落在江荞脸上。同一时刻，春华脸上也挨了一掌。

江荞本就是深闺里娇养出来的女儿家，肌肤白皙，这一巴掌落下，红痕立刻浮现在面颊。

“妹妹若是不会管教下人，那我这个长姐，便替你管教。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奴才不知尊卑，根源便是主子教导不周。身为长姐，我本就有管教弟妹的本分。”

这一巴掌，彻底把江荞震慑住了，旁边所有下人全都不敢出声。江攸宁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指尖。

“你……”江荞被打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被这番话刺得难堪，捂着脸就转身跑开，连身后带来的一众下人都不管了。

目送她跑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打算进屋，却看见辞月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

“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帮我收拾院子。”

辞月回过神，连忙应下，小跑跟在她身后。

忙活整整一个下午，二人才将院落收拾妥当。江攸宁晚膳只动了几口，没什么胃口。洗漱完毕，她让辞月下去歇息，独自坐在桌前看书。

方才打扫屋子，窗户没有关严，穿堂风让烛火不停晃动。她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扣好。

她没有留意，在她起身的片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闪入屋内，将一物放在桌案。

等她关好窗户回到书桌前，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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