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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与话筒

第一章：那个吻，价值一个亿

01

全城最热的不是盛夏的天气，而是KRAZ的拼盘演唱会。

七月的海城像一座巨大的蒸笼，即使到了傍晚六点，热气依然顽固地贴着皮肤，黏腻腻的让人喘不过气。然而海城体育中心周围三条街的交通已经彻底瘫痪，红绿灯都失去了意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年轻女孩们穿着印有银色闪电标志的应援服，手举荧光棒和灯牌，将整个街区变成了一片流动的银白色海洋。

“SUN！SUN！SUN！”

“KRAZ！KRAZ！KRAZ！”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像是某种大型仪式现场，震得路边的梧桐树叶都在簌簌发抖。

邱莹莹脖子上挂着实习记者证，被挤在人山人海的媒体区C区入口处，感觉自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株海草，随时会被连根拔起。她今天穿了一件过于正式的白色衬衫——这是她昨晚从室友林妙妙那里死缠烂打借来的“战袍”，据说是某个小众设计师品牌的样品，穿上之后可以让任何实习生看起来都像正规记者。

事实证明这个说法纯属扯淡。

她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大半，马尾辫歪到了一边，脚上那双为了显高而穿的厚底帆布鞋此刻像是两个铅球，让她的每一次移动都充满了艰难险阻。

更要命的是，她手里那个借来的单反相机，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搞清楚怎么调整曝光。

“莹莹，你确定KRAZ的经纪人今天会从A3通道过？”

带她的前辈王哥擦着汗，表情里写着“我为什么要带这个实习生来”的深深困惑。王哥全名王大志，三十二岁，是《海城娱乐周刊》的资深摄影记者，光头，啤酒肚，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典型代表。

“绝对没错！”

邱莹莹扬了扬手机，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她手里拿着的是中情局的绝密情报。屏幕上是一份详细标注了内场工作人员动线的手绘地图，线条七扭八歪，各种箭头和圈圈层层叠叠，看上去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作品。

“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劲才从一个‘站姐’那儿搞到的内部消息！”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得意。

王哥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张抽象派画作一般的“地图”，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从业十年，见过不要命的，见过不要脸的，见过脑子有坑的，但就是没见过哪个实习记者像邱莹莹这么“拼命”的。

旁人都想挖大新闻——谁家艺人出轨了，谁家爱豆耍大牌了，谁和谁又秘密约会了，这些才是娱乐记者的常规狩猎范围。

邱莹莹倒好。

她从入职第一天起目标就极其明确，别的新闻一概不碰，只想挖出一个人——KRAZ的队长，那个从出道起就戴着半边银色面具、从未在公众面前露出过真容的神秘主唱。

代号：MOON。

年龄不详，背景不详，真名不详，甚至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这在娱乐圈简直是个奇迹。在这个连艺人早饭吃什么都要发九宫格的年代，有人居然能把脸藏了整整两年，而且还越来越红。这种神秘感让MOON的人气一度超过队内人气王SUN崔普闵，成为饭圈公认的“年度未解之谜”之首。

而邱莹莹之所以对这位神秘队长如此执着，理由说出来能让王哥吐血三升。

在邱莹莹的记忆里，十二岁那年，她家隔壁住着一位总给她糖吃的邻家哥哥。那个人有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笑起来的时侯眼角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声音好听得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那个哥哥总是戴着一顶压得低低的鸭舌帽，像是怕被人看见脸，但他会教她写作业，会在她摔倒时把她背回家，会在她被妈妈骂了之后偷偷塞给她一颗奶糖。

后来有一天，那个哥哥突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邱莹莹记得那天她照常去敲隔壁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那孩子啊，”邻居轻描淡写地说，“搬走了，好像去当练习生了。”

邱莹莹花了十年的时间试图找到他。

她翻遍了各大娱乐公司的练习生名单，追踪了数不清的出道组合，甚至为此报考了传媒大学、选择了新闻专业。

直到有一天，她在宿舍熬夜追KRAZ的打歌舞台，MOON拿着话筒唱高音的时候，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他唱到情绪激动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左手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腕内侧。

邱莹莹当场就哭了出来。

那个动作，和记忆里的邻家哥哥一模一样。每次他紧张或者激动的时候，都会做这个无意识的习惯性动作。

从那以后，邱莹莹的人生目标就变得异常清晰：接近KRAZ，接近MOON，确认他的身份，然后——然后她其实也没想好。

大概是扑上去大哭一场？还是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或者，更实际一点的——要回她小时候借给他的那本《小王子》？

那本书可是她在学校跳蚤市场拿三本漫画换来的，至今想起来还有点心疼。

“来了来了！”王哥一声低呼，把邱莹莹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那种骚动，就像是一锅油里突然滴进了水，噼里啪啦炸开了锅。原本还在抱怨天气抱怨人多的记者们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了通道口，快门声密集得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A3通道的门打开了。

四个穿黑色西装戴耳麦的保镖率先走了出来，然后是两位工作人员，最后，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KRAZ的经纪人郑民浩不紧不慢地出现在通道口。

郑民浩在娱乐圈也算是个传奇。三十五岁，名牌大学毕业，曾经是律所的金牌律师，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转行做了经纪人，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把KRAZ从名不见经传的小组合带成了亚洲顶级男团。粉丝圈里流传着一句话：“在NM娱乐，郑民浩说的话比社长还管用。”

“郑先生！请问这次演唱会有没有安排特别环节？”

“郑经纪！有传闻说MOON会在今晚揭面，是真的吗？”

“郑代表！SUN被拍到和演员李素希一起吃饭，请问两人是什么关系？”

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砸了过去。

郑民浩保持着职业的微笑，礼貌而毫无破绽地应对着：“谢谢大家的关心，演唱会的一切安排都请各位拭目以待。关于艺人的私人生活，我们一向不予置评。”

邱莹莹举着相机疯狂按快门，虽然她都不确定自己拍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她的运气一向不太好——高考差一分掉到第二志愿，选课永远选不到想上的，连买瓶饮料都能拿到“谢谢惠顾”的瓶盖。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离那个秘密只差最后一步。只要拍到MOON的正脸，哪怕只是一个侧影，她就有了追查下去的突破口。

她拼命往前挤，试图找到一个更好的拍摄角度。

身后的人群越来越汹涌。

邱莹莹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推了她一把——不是那种不小心的碰擦，而是结结实实的、故意的推搡。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像是被人从斜后方使了一记扫堂腿，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

“哎——”

她的尖叫声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

混乱中，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右手先是抓空了，左手胡乱挥舞着，指尖似乎蹭到了某个人的衣角，但那个衣角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紧接着，一双手从侧面伸过来，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她背上又推了一下。

那一推的力道很大，角度也极其刁钻，邱莹莹整个人直接飞过了隔离带——那条黄色的、写满了“禁止跨越”四个大字的警戒隔离带——然后顺着舞台侧方的一条斜坡滚了下去。

失重感。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天旋地转中，她隐约看到自己滚向的方向是一条消防通道的入口，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邱莹莹闭上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如果能活下来，她再也不追星了。

不，不对。如果能活下来，她一定要把那个推她的人揪出来，然后——

然后她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软的。温热的。带着体温的。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出于求生本能死死抓住了身边某样东西——后来她回想起那触感，觉得应该是一个人的脚踝。

一声闷哼。

那是一种努力压抑却还是没忍住的闷哼，低沉，短促，带着一点惊愕和疼痛。紧接着，被她抓住脚踝的那个人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重心同样不稳，两个人在昏暗逼仄的楼梯间里一起倒了下去。

“砰。”

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嘶——”

这是额头磕到台阶边缘的声音，来自邱莹莹。

“唔——”

这是后背着地时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压出来的声音，来自那个被她殃及的倒霉鬼。

天旋地转间，邱莹莹感觉自己倒在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不是那种偶像剧里男主角张开双臂温柔接住女主角的公主抱，而是两个人狼狈不堪地摔成一团，手臂缠着手臂，腿压着腿，像两只打架的章鱼。

她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某种木质调的沐浴露留下的余韵。清冽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冷淡的距离感。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像是大雪覆盖的松林里，第一缕阳光照在树梢时融化出的一滴雪水。

邱莹莹还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气味，嘴唇上就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柔软的。

湿润的。

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的。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那些嘈杂的尖叫声、快门声、工作人员的呵斥声、远处传来的应援口号声，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消失得干干净净。唯一清晰的，是她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一面鼓在她胸腔里疯狂敲打。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里，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瞳孔是极深极深的黑色，像是要把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眼尾微微上挑，弧度锋利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此刻，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邱莹莹惊慌失措、头发散乱、表情呆滞的脸。

眼、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有着一张被上帝过分偏爱的脸。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嘴唇，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每一处线条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黄金比例，完美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但邱莹莹的目光此刻并没有停留在这些精雕细琢的五官上。

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对方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独一无二的、颜色浅淡如墨点的泪痣上。

那颗泪痣的位置太特别了——刚好在右眼正下方不到半厘米的位置，不大不小，像是有人用细毛笔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邱莹莹之所以对这颗泪痣如此敏感，是因为她认识这张脸的每一寸细节。

毕竟，在过去的一年里，她室友林妙妙花在这张脸上的钱，足够在三线城市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KRAZ的绝对C位。

亚洲偶像人气排行榜连续十二个月排名第一。

被称为“统一饭圈审美标准的男人”。

SUN。

崔普闵。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邱莹莹的大脑在这一秒钟里完成了以下全部运算：她现在的位置→她嘴唇上温热的触感→她身体下方那个呼吸平稳但目光冰冷的人→那个人的身份→这意味着她刚才干了什么→这意味着她的人生即将遭遇什么样的毁灭性打击。

一秒。

两秒。

三秒。

“砰！”

通道口的门被猛地撞开。

刺眼的白光如同瀑布一样倾泻进来，紧随其后的，是闪光灯疯狂的、密集的、如同机关枪扫射一样的咔咔声。亮白色的光芒一波接着一波，把他们两人完全吞没在光的海洋里。

一个举着手机的粉丝愣在门口，嘴巴张成了O型。

在她身后，更多的手机举了起来。

“怎么回事？！”

“OMG！那个是SUN吗？！”

“天啊！是KRAZ的SUN！他、他和一个女的在——在接吻！”

“快拍快拍快拍！”

“我的老天爷这什么情况！！”

“爆料！SUN崔普闵在演唱会后台和神秘女子——”

“那是谁？那是谁啊？！”

“不像艺人！不像艺人！”

尖叫声此起彼伏，混乱如同病毒一样在人群中迅速蔓延。更多人涌了过来，闪光灯彻底照亮了这条原本昏暗逼仄的消防通道。

邱莹莹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触电一样弹起来，动作之迅猛堪称个人生涯最快记录。同时她的手忙脚乱地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却不小心一掌按在了崔普闵的胸口上。

手感很好。

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从她脑海深处冒了出来，然后被她的理智一巴掌扇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道歉像是连珠炮一样喷，脸已经红到快要滴血。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从耳根到脖子，从脖子到脚尖，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燃了一个小太阳。

崔普闵。

这个被千万粉丝捧在心尖上的顶流偶像，这个随便发一条微博就能让服务器瘫痪的流量怪物，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王者——

此刻，他半撑起身体坐在地面上，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轻轻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邱莹莹看懂了。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就像你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条件反射地想要把它擦干净一样。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崔普闵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她。

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不耐烦。而是更可怕的——完全的、彻底的、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的漠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和一只飞虫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胳膊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是那种会让声控当场尖叫的音色。但语气冷得像是冬天里被冻住的铁栏杆，贴上去就能粘掉一层皮。

“现在，立刻。”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从我身上下去。”

邱莹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虽然上半身弹起来了，但膝盖还压着人家的大腿。她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半跪半坐在崔普闵身上，那个姿势如果被人拍下来，她可能会被粉丝追杀到天涯海角。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了下去。

后背撞上墙壁，冰凉的水泥墙面隔着衬衫传来一阵冷意。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散乱，衬衫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一颗，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洗衣机里被捞出来的布偶猫。

外面的混乱还在持续。

“让开让开！别拍了！谁让你们拍的！”

郑民浩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迅速挤进通道，只扫了一眼眼前的场景，就飞快地做了判断。

“保安！清场！这条通道现在禁止任何人进入！”

“所有人的手机，把拍到的内容删除！”

“听到没有？不配合的我们会追究法律责任！”

他带来的保安迅速行动起来，组成人墙挡住了不断涌来的粉丝和记者。但为时已晚——邱莹莹太了解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了。在她和崔普闵嘴唇相触的那一刻，至少已经有三台手机拍下了那个画面。而这三台手机的主人，此刻大概已经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微博、粉丝群和所有能想到的社交平台上。

郑民浩快步走到崔普闵身边，一把将他拉起来，压低声音问道：“没事吧？受伤没有？”

“没有。”崔普闵淡淡地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他的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刚才不是被一个陌生女人扑倒强吻，只是不小心在公园里踩到了一片落叶。

“那个女人是谁？”郑民浩的目光移向角落里的邱莹莹。

崔普闵没有回头看她。

“不知道。”

三个字，轻描淡写。

不认识。不在意。不值得。

邱莹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我、我是《海城娱乐周刊》的实习记者邱莹莹。我不是故意的，是、是有人推了我，我从隔离带那边摔下来的——”

她的话音刚落，王哥终于挤过人群冲了进来。

他看了看邱莹莹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崔普闵被弄脏的嘴唇，再联想到刚才人群里炸开锅的议论，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呆滞，最后定格在一种“我职业生涯完了”的绝望上。

“老、老天爷啊……”他喃喃道。

郑民浩深深看了邱莹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有一闪而过的某种计算，但绝对没有善意。邱莹莹在那道目光下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待价而沽的猪肉。

“你，”郑民浩指着她，“先别走。跟我们过来。”

“我——我真的是被人推——”

“我没说是你的问题。”郑民浩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但现在，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他说完转向王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王记者，你带的这位实习生，我们会暂时留一下。至于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希望你们《海城娱乐周刊》在收到我们的正式声明之前，暂时不要做任何报道。否则——你应该知道后果。”

王哥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只能点了点头。他是老江湖，知道NM娱乐的律师团有多可怕。曾经有家小报乱写KRA员的绯闻，被律师团告到破产，老板最后连办公室的饮水机都被法拍了。

临走前，王哥小声对邱莹莹说：“自求多福。”

然后他就被保安“礼貌”地请出了通道。

邱莹莹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地面上一样动弹不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崔普闵的背影——他已经在保镖的簇拥下朝通道深处走去，步伐从容不迫，修长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

02

NM娱乐的临时休息室设在体育中心三楼的VIP区域。

邱莹莹被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保镖一左一右“护送”上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自己即将面临的各种悲惨结局——被起诉蓄意伤害、被索赔天价精神损失费、被彻底封杀、被崔普闵的粉丝人肉然后被迫退学远走他乡隐姓埋名……

她越想越害怕，双腿越来越软。

休息室很大，装修豪华得不像是体育中心的临时用房。米白色的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壁上挂着一台巨大的液晶显示屏，此刻正静音播放着楼下演唱会的实时画面。

郑民浩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正在飞快地敲打着什么，眉头紧锁。

崔普闵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已经换掉了刚才那件被弄脏的黑色T恤，穿上了KRAZ的标志性打歌服——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肩膀处缀满了细碎的银色亮片，在灯光下像是洒了一层星尘。从背面看，他的肩线宽阔而挺拔，腰线收得很窄，属于那种能让粉丝当场尖叫的身材比例。

邱莹莹被安排在沙发上坐下。

没有人给她倒水。没有人说话。房间里的空气安静得几乎要凝固。

郑民浩的键盘敲击声是唯一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每一下都像是在往邱莹莹的心脏上钉钉子。

就这样过了大概十分钟——对邱莹莹来说像是十个世纪那么长——郑民浩终于合上了电脑。

“邱莹莹，二十二岁，海城传媒大学新闻系大三学生，目前在《海城娱乐周刊》做暑期实习。”他念着屏幕上显示的信息，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成绩中等偏上，没有挂科记录，也没有任何处分记录。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独生女。大二时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校园歌手大赛，获得第十三名——”

“第十四名。”邱莹莹小声纠正。

郑民浩抬眼看了她一下，没什么表情变化：“第十四名。导师评价：‘态度积极，专业能力有待提升，性格坚韧不轻易放弃’。嗯——”他拉长了尾音，“就是有点笨的意思。”

邱莹莹：“……”

她很想反驳，但不敢。

“邱小姐，”郑民浩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说有人推了你，是真的吗？”

“真的！”邱莹莹连忙直起身子，“绝对是真的！我站在媒体区C区，然后有人从后面推了我两下，不是不小心的那种，是故意的那种。第一下我勉强站住了，第二下直接就飞出去了。还有、还有一个人，从我侧面推了我一把，所以我才滚到了那个通道里面。”

郑民浩和坐在窗边的崔普闵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快，几乎难以察觉，但邱莹莹看到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似乎对“有人推她”这件事并不意外，甚至可能——

他们是知情的？

“好，我暂时相信你。”郑民浩说，“但我需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邱小姐。”

邱莹莹屏住呼吸。

“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经被至少十七个人拍到了。”郑民浩说着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微博页面的截图。

热搜榜第一位：#崔普闵神秘女子#

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触目惊心的“爆”字。

热搜第四位：#SUN后台接吻#

热搜第十一位：#KRAZ演唱会现场抓马#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到了脸上，然后又在一瞬间全部退了下去。

她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

“我、我可以发声明解释——”她挣扎着说。

“解释什么？”郑民浩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嘲讽，“解释你不是故意亲上去的？邱小姐，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娱乐圈的铁律：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众看到了什么。”

他手指一点，点开一段已经在微博上被转发了三万多次的视频。

视频只有十三秒。画质不是很高，应该是手机拍摄的，镜头晃动得很厉害。但画面内容极其清晰——崔普闵半躺在消防通道的地面上，邱莹莹趴在他身上，两个人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

由于拍摄角度的关系，画面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意外相撞”。那更像是——一个疯狂的女粉丝突破重重阻碍，扑倒了正在后台休息的偶像，然后强吻了他。

背景音里还有拍摄者的尖叫：“天哪天哪天哪！SUN被强吻了！！”

邱莹莹看着这段视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彻底完了。

她刚才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那些人拍的画面模糊不清认不出是她。但这段视频清晰得可以数清她脸上的毛孔——不，是可以数清她崩掉的那颗扣子是什么牌子。

这下全海城，不对，全亚洲的人，都会知道她的脸了。

“目前这条视频在各大平台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一千万，并且还在持续增长。”郑民浩用汇报工作的语气说道，“评论区的风向——邱小姐，你自己看看吧。”

他滚动了一下页面。

评论区简直是一场灾难。

“哪里来的贱人！离我哥哥远点！”

“这女的是谁啊？？？？人肉她！！！”

“SUN好可怜呜呜呜被这种货色强吻了”

“救命啊我要是SUN我当场就要吐了”

“查到了，这女的好像是什么娱乐周刊的实习记者，刚入职不到两周”

“记者？？？记者就可以随随便便亲艺人？？？什么世道啊”

“我宣布这个女人已经被全网封杀了，以后她在任何地方出现我都会举报”

“姐妹们，我已经把她的个人信息全都查出来了，感兴趣的私信我”

看到最后一条，邱莹莹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的……个人信息？”

“住址，学校，父母的电话和工作单位。”郑民浩面无表情地说，“你的一切个人信息，在事情发生后的四十分钟内，已经全部被人肉出来了。邱小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邱莹莹张了张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追星这么久，太清楚饭圈的可怕了。那些极端的粉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往学校里寄恐吓信，打电话威胁她的父母，在社交平台上散布她的照片和谣言——

她甚至可以想象明天一早，她的手机上会收到多少条死亡威胁。

“所以，”郑民浩的声音打断了她越来越深的恐惧，“现在有一个方案，可以解决你目前的处境。”

邱莹莹抬头看他。

郑民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合同。

很厚的合同。A4纸打印，大概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页脚处印着“NM娱乐传媒有限公司”的标志——一轮银色的弯月，被两颗星星环绕。

“这是……什么？”邱莹莹的声音发颤。

“解决你所有麻烦的东西。”郑民浩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姿态从容而自信，像是棋手落子之后等待对手的反应，“邱小姐，现在你的处境很糟糕。如果什么都不做，你大概率会被网暴到退学，你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而崔普闵的粉丝群体会把这件事当作攻击他管理不善的把柄，影响他接下来的商务合作和综艺签约。”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签了这份合同——”

“我们就可以告诉外界，你是NM娱乐新签约的艺人，是公司安排你和SUN一起参加某档新综艺的预热宣传活动，刚才的画面只是‘意外泄露的彩排片段’。”

邱莹莹愣住了。

“什……什么？”

“给你一个身份。”郑民浩言简意赅，“实习记者强吻顶流偶像，是丑闻。但如果是NM娱乐的新人女演员和师兄崔普闵在为新综艺造势，那就只是一次成功的预热营销。舆论风向会从‘那个贱女人’变成‘原来是公司安排的啊’‘期待新综艺’‘这对可以嗑’——你懂的。”

邱莹莹确实懂。

娱乐圈的公关套路，她作为传媒系的学生不是没学过。把负面新闻通过重新定义框架变成正面宣传，这属于危机公关的基本操作。

但是——

“为、为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你们要帮我？这明明是……是我的错……”

虽然她是被人推的，但结果来说，确实是她破坏了演唱会的秩序，给崔普闵和整个KRAZ带来了麻烦。她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对方不仅要放过她，还要给她一个这么完美的解决方案。

郑民浩微微勾起嘴角。

那不是一个善意的微笑，更像是一个商人看到了某种可交换价值的精明表情。

“问得好。”他说，“因为我们刚好需要你。”

“需要我……什么？”

“KRAZ正在筹备一档全新的校园恋爱综艺，叫做《恋习生》。六位艺人，三男三女，在封闭的校园环境中进行为期八周的模拟恋爱体验。SUN是节目组最想签下的男嘉宾，但他一直没松口——”

“我不去。”一个声音冷冷地从窗边传来。

这是崔普闵在进入这间房间后说的第二句话。

他的第一句话是“现在，立刻，从我身上下去”。

第二句话是“我不去”。

邱莹莹下意识地看向他。他还是没有转过身来，修长的背影映在落地窗上，和窗外的万家灯火重叠在一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硬度，像是钉子一样把话钉在了空气里。

“普闵。”郑民浩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意思，“我们讨论过这件事了。《恋习生》是NM今年最大的项目，投资额两个亿，合作平台是星芒TV。你需要这个综艺来巩固你在国内的认知度，不然明年你的代言续约会有问题。”

“我说了，不去。”崔普闵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想让我去也可以，你自己先去上个恋爱综艺试试。”

郑民浩噎了一下。

邱莹莹在心里默默替郑民浩尴尬了一秒。让一个三十五岁的已婚男人去上校园恋综，那个画面确实——

“你不去也行。”郑民浩话锋一转，“但你今晚的损失谁来赔？”

“什么损失？”

“被强吻的精神损失。”郑民浩一脸正经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你崔普闵的嘴唇值多少钱你知道吗？你代言的口红因为你的嘴唇卖出了多少亿你知道吗？如果因为这次‘意外’导致商家认为你的形象受到了影响，要求解约，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崔普闵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郑民浩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邱莹莹身上。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什么情绪，但邱莹莹却感觉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

“所以呢？”他问，“你打算让她怎么赔？”

“签下她。”郑民浩把合同往前推了一寸，“让她以NM新人的身份和你一起上《恋习生》。这样今晚的事就不是事故，是节目预热。商家不会找你麻烦，舆论不会找你麻烦，公司替你背了这个锅，而你需要付出的——只是在综艺里和她谈八周的恋爱。”

“假的恋爱。”郑民浩补充道，“有剧本的。你们只需要按照剧本演就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崔普闵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那种笑容邱莹莹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看透了一切，厌倦了一切，却还是选择配合这场游戏的人。

“你算计好的？”他看向郑民浩。

“什么算计，说这么难听。”郑民浩面不改色，“这叫顺势而为。这位邱小姐恰好出现了，恰好造成了这个局面，恰好她符合节目组对女嘉宾的基本要求：素人、有话题性、长相过关。签她，一举三得。”

“长相过关”这四个字飘进邱莹莹耳朵里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崔普闵没再说话。

他走向沙发，在邱莹莹对面坐了下来。这下邱莹莹彻底看清了他的脸——刚刚在昏暗的通道里没看仔细，现在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的五官清晰得像是高清修过图的照片。

皮肤很好，几乎看不到毛孔。眉毛浓密，眉形利落。鼻梁很高，从侧面看是一条笔直的线。嘴唇偏薄，唇色很浅，像是褪了色的桃花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但里面什么都读不出来。邱莹莹见过很多明星，在镜头前眼睛里都带着某种迫不及待想要被看见的东西——渴望，野心，不安，或者是刻意的温柔。

但崔普闵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是一面被擦得过于干净的镜子，你望进去，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看够了没有？”他问。

邱莹莹猛地把视线移开，耳根又开始发烫。

“对、对不起。”

“你一个晚上说了多少次对不起？”

“我……”邱莹莹愣了愣，认真数了一下，“大概……七八次？”

“十三次。”崔普闵纠正她，“从通道到这里，你说了十三次对不起。平均每四分钟一次。”

邱莹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这个人居然数了？

“合同你看一下。”郑民浩把合同拿起来直接塞到她手里，显然不想被带偏节奏，“重点条款我都标出来了。核心内容很简单：你以实习生的身份签约NM娱乐，签约期一年，期间公司会给你安排通告。第一个任务，就是作为女嘉宾参加《恋习生》的录制，和崔普闵组成CP。”

“CP……”

“荧幕情侣。假情侣。契约恋爱。”郑民浩不厌其烦地解释，“节目有剧本，有编剧团队，你们按照剧本演就行。录完八周节目结束之后，再配合公司做两个月的售后营业，发发微博互动一下，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宣布‘因为行程原因回归朋友关系’，这事就结了。全程大概半年。”

半年。

假装和崔普闵谈恋爱半年。

这个念头从邱莹莹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疯狂旋转但就是处理不过来信息。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崔普闵一眼。

他正面无表情地翻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大概是在看热搜。屏幕上各种@和评论像是瀑布一样往下刷，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你考虑一下。”郑民浩站起来，“我先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你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做决定。不过我建议你快点——你父母那边，我建议你在这件事彻底失控之前，给他们一个交代。”

最后这句话让邱莹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她爸妈。

她妈妈要是看到那个视频，怕是要当场犯心脏病。

郑民浩走出了休息室，两个保镖也跟了出去，走的时候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邱莹莹和崔普闵两个人。

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邱莹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份合同，纸张的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皱起。她的脑子一团乱麻，无数个念头在里面疯狂乱撞。

签？不签？

签的话，她就要从一个普普通通的传媒系学生，一夜之间变成娱乐圈的人。要在镜头前和这个冷得像冰柜一样的男人演恋爱戏码。要被他的千万粉丝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挑剔、攻击。

不签的话，她很可能活不过明天。

不是夸张。刚才评论区里那些威胁她已经看到了。

而且，还有一个声音在她脑海深处悄悄地说——

如果你签了，你就可以留在NM娱乐。

留在NM娱乐，就离KRAZ更近了一步。

离KRAZ更近，就离MOON更近。

离那个消失了十年的邻家哥哥。

虽然刚才经历了一场灾难，但邱莹莹没有忘记自己今天来到这里的初衷。她是为了那个人来的。

“你在纠结什么？”

崔普闵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邱莹莹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机，正靠在沙发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我……”她张了张嘴，“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就是陷阱。”崔普闵直言不讳，“你签了这份合同，就等于把自己卖给NM一年。这一年里你的所有时间、行为、言论，都会被公司管控。你会被安排上你不喜欢的节目，说你不喜欢说的话，和不认识的人装熟。然后一年后，如果你的价值被榨干了，公司会毫不犹豫地扔掉你。”

邱莹莹被他这番话说得脊背发凉。

“那……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在NM？”崔普闵接过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因为我比你有价值。我的合约条款和你不一样。”

邱莹莹沉默了。

她把那份合同翻开，一页一页地往下看。条款密密麻麻，各种法律术语绕来绕去，她看得头昏脑胀。但有一个条款让她停下了翻页的动作——

第3.7条：乙方（邱莹莹）在合约期间，须服从甲方的所有工作安排，包括但不限于综艺节目录制、商业演出、广告拍摄等。若乙方无正当理由拒绝甲方的合理工作安排，每拒绝一次，须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五十万元整。

五十万。

她现在银行卡里的余额是两千三百块。

“违约金你可以忽略。”崔普闵像是读懂了她的表情，“郑民浩拿这个吓唬不懂行的人，但如果你真不想做，找个律师来谈，那个条款基本没有法律效力。真正有约束力的在这里——”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合同的第5.2条。

“保密条款。你在合约期间接触到的关于KRAZ、关于NM娱乐的任何内部信息，无论是合约结束还是解约之后，都不允许对外泄露。违者赔偿——”

他的指尖往下滑了滑。

“一千万。”

邱莹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千万。这个数字对于一个还在为买奶茶要不要加珍珠而纠结的女大学生来说，约等于无限的。

“所以，”崔普闵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你本质上是在签一份封口协议。他们给你一个身份，你帮他们圆这个谎，同时你今后一年里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必须烂在肚子里。公平交易。”

邱莹莹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人口中说出“公平交易”这四个字，显得格外讽刺。好像在说——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没什么感情，没什么人情味，有的只是交换和算计。

她咬了咬牙。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在通道里……你为什么没有推开我？”

这是她一直想不通的事。以崔普闵的身手和反应速度，在她摔到他身上之前，应该完全有能力躲开或者推开她。但他没有。他就那么任由她摔了下来，任由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崔普闵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里面有些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捉不住。

“因为没来得及。”他说。

“真的吗？”

“你在怀疑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是故意让这件事发生的。”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崔普闵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你比看起来聪明一点。”他说，“但没聪明到点子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需要知道答案。你只需要做选择。”

邱莹莹攥紧了手里的合同。

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了合同封面上“NM娱乐传媒有限公司”那行烫金的字上。

银色的弯月。环绕的星星。

如果她签了这份合同，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NM娱乐的大楼。可以近距离地接触KRAZ的所有成员。可以——

可以见到MOON。

可以解开困扰了她整整十年的那个谜题。

那个总是给她糖吃的小哥哥，那个在她摔倒时背她回家的大哥哥，那个不告而别的邻家少年——他到底是不是KRAZ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神秘队长？

这个问题，用多少钱都买不到答案。

但这份合同，或许可以。

“我签。”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比她自己想象中的要稳得多。

崔普闵低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小的波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转瞬即逝。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

“不后悔？”

“至少现在不后悔。”

崔普闵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那就做好准备吧，邱莹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说不清是警告还是怜悯的意味。

“从你签下这个名字开始，你的人生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邱莹莹独自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手里是那份已经翻开到签字页的合同，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支郑民浩留下的黑色签字笔。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不知道自己会被这场交易带向何方。

但她知道，她离那个消失了十年的邻家哥哥，终于又近了一步。

深吸一口气，她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的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邱莹莹。

字迹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仪式。

窗外的体育中心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

KRAZ的演唱会，正式开始了。

——

03

签约仪式比邱莹莹想象中要快得多。

在签完名字之后不到十五分钟，郑民浩就带着两名法务人员回到了休息室。他们检查了签字页，让她在几十处需要摁手印的地方一一摁上了红泥，然后收走了一份原件，留给她一份复印件。

“欢迎加入NM娱乐，邱莹莹小姐。”郑民浩伸出手，笑容专业而得体，“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邱莹莹木然地和他握了握手，感觉自己的右手像是被裹了一层塑料薄膜，触觉迟钝而模糊。她的脑子里还是一片嗡嗡的声响，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过于荒诞的梦，让她来不及消化。

“接下来你需要做几件事。”郑民浩已经进入了工作模式，语速快而清晰，“第一，把你在《海城娱乐周刊》的实习辞掉，今天之内。第二，今晚你不要回学校了，也别回家。你的所有信息已经在网上被泄露了，学校和家门口大概率都有粉丝在蹲你。公司会给你安排一个临时住处，这几天你先避避风头。”

“临时住处？”

“公司公寓。在东城那边，虽然不大，但安保很好，狗仔进不去。”

邱莹莹点点头。她现在脑子一团浆糊，只觉得自己像是一片被卷进漩涡的落叶，只能顺着水流走。

“第三，”郑民浩继续说，“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总部开会。签约发布会定在后天，你需要提前试妆、试造型、背发言稿、熟悉流程。《恋习生》的节目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会配合我们把这波宣传做到位。”

“后天？！”邱莹莹瞪大了眼睛，“这么快？！”

“趁热打铁。”郑民浩说，“你现在是热搜第一，互联网的记忆只有三天。我们需要在所有人还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用一个更炸裂的新闻把它盖过去——NM娱乐签约神秘女记者、SUN崔普闵确认加盟《恋习生》、幕后真相竟是公司安排——你觉得这个标题怎么样？”

邱莹莹觉得这个标题里的每一个字都让她头皮发麻。

但她什么都没说。

郑民浩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我先去处理点事。小赵会带你去公寓。”他朝门外招呼了一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助理探头进来。

“邱小姐，这边请。”

邱莹莹站起身，腿还有些软。她下意识地看了崔普闵一眼——他已经重新回到了窗边，背对所有人，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和她说过一句话。

仿佛刚才在休息室里的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仿佛她签下那份合同是他人生中最小最小的一个插曲，小到不值得占用他的任何一丝注意力。

邱莹莹跟着助理小赵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在走廊里和一个戴着半边银色面具的男人擦肩而过。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个人很高，比崔普闵还要高一点，身形偏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领口高高竖起。他的脸上戴着KRAZ队长标志性的银色面具——遮住了鼻子以上的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双浅色的眼睛。

MOON。

邱莹莹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步伐轻快，没有停顿。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然后他就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刻，邱莹莹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普闵，那女孩是谁？”

是MOON的声音。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像是一杯加了蜂蜜的温牛奶。和她记忆中那个邻家哥哥的声音不像，但又有一点点像——岁月的打磨让少年的嗓音变成了男人的低沉，可某种语调里的弧度，某些咬字的方式，还残留着过去的影子。

她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邱小姐？”小赵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走吧。”

她跟着小赵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从体育中心的后门离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体育中心。

巨大的LED屏幕上，KRAZ的标志正在闪耀。

银色的闪电，还有环绕的星星。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那间休息室里，KRAZ的两位成员正站在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你确定是她？”崔普闵问。

MOON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脸，有一双和邱莹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月牙的形状，温柔得像是春天融化的第一片雪。

“是她。”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们家莹莹。”

崔普闵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在疯狂刷新的热搜，然后熄灭了屏幕。

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无数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每一点光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它的走向。而今晚开始的故事，注定不会按照任何人的预设剧本进行。

“你不打算告诉她？”崔普闵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MOON把面具重新戴上，银色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在她想起来之前，在她自己找到答案之前——我不会告诉她任何事。”

“你可真是个混蛋。”

“彼此彼此。”

两个人在落地窗前并肩站立，一个戴着面具，一个面无表情，像是两座沉默的雕塑。

而城市在他们脚下继续喧嚣，继续热闹，继续制造着新的故事和新的离别。

窗外，那辆载着邱莹莹的黑色商务车，已经汇入了滚滚车流之中，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

商务车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

邱莹莹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小赵坐在副驾驶，正在手机上处理着什么工作，偶尔发出几声叹息。

车窗外的海城流光溢彩。霓虹灯、路灯、高楼大厦里的一格格光亮，所有的光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座不眠的城市。

邱莹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感受着从玻璃传来的微微震颤。她的手机早就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这意味着她已经和外界彻底断联了三个小时。

在这三个小时里，她从一名普通的大三学生变成了一场全网狂欢的女主角，然后又从全网公敌变成了一家娱乐公司的新人。身份转变的速度比坐过山车还快，快到她的大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化。

“到了。”

车子驶入一个安保严密的小区，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停下。小赵把一张门禁卡和一把钥匙交给她：“五楼，502。房间里有基本的日用品，冰箱里有吃的。明天早上七点半，车会准时在楼下等你。”

“谢谢。”

邱莹莹接过钥匙，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才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

她推开502的门，打开灯。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洁。白色墙壁，米色地板，灰色布艺沙发，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这个房间唯一的装饰。

她关上门，反锁，拉好所有窗帘。然后她坐在床边，终于打开了手机。

等待开机的那几秒钟，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几秒。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到的是一个几乎要爆炸的通知界面。

未接来电：147个。

未读短信：326条。

微信未读消息：999+。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先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嘟——嘟——”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

“莹莹？！莹莹是你吗？！你在哪里？！你没事吧？！”妈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带着哭腔和明显的惊慌，“你知不知道我们看到那个视频都吓死了！你爸心脏都差点犯了！怎么回事啊莹莹，你怎么会——那是怎么回事啊！”

“妈、妈、妈你别急。”邱莹莹连声安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哭腔，“我没事，我真的没事。那是个意外，我被人推了一下然后摔倒了，不是网上说的那样——”

“那你怎么不接电话啊！你爸都急得去你们学校找你了！”

“我手机没电了……”邱莹莹的声音越来越小，“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妈妈的声音变得稍微平静了一些，但依然带着焦虑：“莹莹，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安全。公司给我安排了住的地方，不在学校。”

“公司？什么公司？”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部分迟早要来，但还是觉得很难说出口。

“妈，我……我签约了NM娱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你签了什么？”

“NM娱乐。就是KRAZ那个娱乐公司。他们说可以帮我解决这次的事情，条件是和他们签约一年，上一个综艺节目，然后——”

“综艺？什么综艺？”

“一个……校园恋爱综艺。”

又是十秒钟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质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邱莹莹几乎可以通过手机信号感受到她妈妈的震惊、困惑、担忧，以及某种缓缓升起的怒火。

“邱莹莹，”妈妈的声音一字一顿，“你是不是疯了？”

“妈，你听我解释——”

“你是一个传媒系的学生，你将来是要当记者的，你怎么能去当艺人？还是上那种乱七八糟的恋爱综艺？你知不知道那些节目都是怎么拍的？你知不知道娱乐圈有多乱？你——”

“妈！”邱莹莹打断了她的连珠炮，“我如果不签这份合同，就会被网暴到退学。你看到那些评论了吗？有人已经把我的信息全部公开了，我们的家庭住址，你们的电话号码——”

她顿了一下，声音哽咽了。

“我没得选。”

电话那头，妈妈没有再说话。

邱莹莹能听到她妈妈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

“你爸在旁边吗？”最后，妈妈只是这样问了一句。

“在……在旁边。”电话那头传来爸爸压抑的声音，“莹莹，不管发生什么，爸爸妈妈都在。”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指缝间滚落，打湿了她攥着合同的那只手，在纸张上洇出小小的水渍。

“妈，爸，”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给我半年时间。半年后，这件事就结束了。到时候我还是会回去继续读书，继续当记者。就当是……就当是人生多了一段奇怪的经历。”

漫长的沉默。

最后，妈妈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是这样。”她说，“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们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你。但是莹莹，你答应妈妈一件事。”

“什么事？”

“保护好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委屈自己。”

“嗯。”

“还有——”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凶，“那个崔什么闵，他要是敢欺负你，我跟你爸坐飞机去海城揍他！”

邱莹莹破涕为笑。

“妈，他才不会欺负我呢。人家是大明星，我只是个工具人。”

“谁说的！”妈妈立刻不乐意了，“我女儿怎么就是工具人了？你比谁差了？你考上的是海城最好的传媒大学，小时候也是整条街最漂亮的小姑娘——”

“妈——”

“好好好，不说了。你早点休息，记得锁好门，睡觉前再检查一遍窗户。”

“知道了，妈。”

挂掉电话之后，邱莹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那三百多条未读短信，大部分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她随手点开了几条——

“贱人去死吧。”

“你配亲SUN吗？恶心的东西。”

“人肉你全家。”

“你这种货色还敢当记者？滚出海城。”

她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把所有陌生短信一键清空。

接着是微信。室友林妙妙发来了一百多条消息，从最开始的“卧槽莹莹这是你吗？？”发展到后来的“姐妹你上热搜了卧槽卧槽卧槽”再到最后的“你回个话啊你是不是被抓了要不要我报警”。

邱莹莹回复了“我没事，回头细说”，然后打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还是那个熟悉的标题——#崔普闵神秘女子#

但下面多了一个新的热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升。

#NM娱乐回应#

她点进去，看到的是NM娱乐官方账号在十二分钟前发布的一条微博：

【声明】

关于今晚网络上流传的“SUN崔普闵后台被拍”视频，经核实，该画面为我司新签艺人@邱莹莹Ying与艺人崔普闵为一档全新综艺节目进行的前期排练内容，系工作流程中的正常彩排画面，因工作人员失误导致片段外流。对此给各位粉丝带来的困扰，我司深表歉意。

@邱莹莹Ying为我司新晋签约艺人，与崔普闵为同门师兄妹关系。更多合作详情，将在11月15日的签约发布会上正式公布。感谢大家的关注与支持。

附图是一张正式的宣传照——她不知道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衬衫，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笑容明亮而自然。如果不是她知道照片里的那个人就是自己，她可能都认不出来。

下方配文：欢迎加入NM大家庭。

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已经突破了十万。

评论区依然有骂声，但风向已经明显变了。

“原来是公司新人？？？”

“破案了破案了，我就说SUN怎么可能被强吻，果然是彩排”

“新签的艺人长这样？还挺好看的诶”

“等等，这是什么综艺？？SUN要上恋爱综艺？？？”

“NM娱乐又搞骚操作，拿SUN来奶新人？？无语”

“之前骂人家姑娘的那些人呢？出来道歉！”

邱莹莹刷着评论，心情复杂。她看到那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微博账号——@邱莹莹Ying——粉丝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三千，五千，一万，三万……

郑民浩的动作太快了。

在她签完合同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他已经完成了官方声明的撰写、审核、配图、发布，甚至给她注册了一个经过官方认证的微博账号。她不知道那个账号的密码是什么，显然公司打算先替她运营一段时间。

她关掉微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然后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从灯的边缘延伸出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盯着那道裂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摔倒时耳边的风声。

嘴唇上温热的触感。

崔普闵那双倒映着她惊慌面容的眼睛。

他冷冷地说“现在，立刻，从我身上下去”时，嘴唇翕动的弧度。

然后是他抹嘴唇的那个动作。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邱莹莹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真奇怪。

明明被全网骂了一晚上，明明被千万人追着诅咒，可她现在满脑子想的，竟然是崔普闵那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擦嘴唇的动作。

那个动作让她心里某个地方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被嫌弃——她确实是被嫌弃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而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崔普闵看起来……

不像一个站在神坛上光芒万丈的偶像。

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一个有洁癖的、会不耐烦的、被陌生人冒犯时本能反应不是维持表情管理而是直接暴露真实情绪的人。

和她在手机屏幕里看到的那个完美的、精雕细琢的“SUN”完全不一样。

手机屏幕就是崔普闵。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她将第一次以NM娱乐签约艺人的身份走进那栋大楼。

明天，她将见到编导、造型师、经纪人、宣传团队，见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见到那档综艺的其他嘉宾。

明天，她将拿到自己的第一份“剧本”。

明天，她将正式开始扮演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色——崔普闵的“荧幕女友”。

而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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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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