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蜜糖与话筒

第八章：风暴眼

01

预告片发布的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八点，是流量最好的黄金时段。邱莹莹在此之前已经经历过发布会、全网热搜、定妆照拍摄、前采和天台约会，她以为自己已经对“被千万人注视”这件事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预告片上线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恋习生》的影响力。

八点整，节目组在官方账号准时发布了一条时长两分三十秒的先导预告。配文只有一句话：“这个夏天，六个人。三场心动。谁在假装，谁是真的？”不到十分钟，“恋习生预告”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又过了五分钟，第二个热搜词条——“布丁夫妇天台”——以更快的速度蹿升到了第三位，后面也跟了一个“爆”。

邱莹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微博页面。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犹豫了很久才点开那条预告片。视频开头是一片璀璨的星空穹顶，她的声音先于画面出现——“这里对我来说，一切都太新了。如果非要说一个人——是那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有嘲笑我的人。”然后是崔普闵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有一个很想找回来的人。我欠她一样东西。欠了很久。”画面切到天台约会，阳光透过星星挂饰洒在米白色毛毯上。崔普闵从野餐篮里拿出一盒草莓慕斯递给她——“是你爱吃的。”她接过慕斯，手指碰到玻璃瓶壁，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是他撑开黑伞站在观测站门廊下的镜头，雨丝在伞面上敲出细密的节奏，她跑进伞下，他微微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不到五度的角度——她的左肩完全被伞面遮住，他的右肩有一小部分暴露在雨里，T恤袖子湿了一小片深色。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们并肩坐在观测站长椅上的背影。山谷在前方铺展，湖面倒映着彩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但她的手放在长椅上，他的手指离她的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屏幕渐黑，出现一行手写体的字：“他们在练习恋爱。还是练习成为更好的人？”

视频播完了。邱莹莹靠在椅背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那些镜头——那些她在真实发生的瞬间完全忘记了摄像机存在的镜头——被剪辑成了一条两分半钟的预告片，比任何编剧写的剧本都更像爱情电影。最让她心跳加速的，不是天台对视，不是观测站彩虹，而是崔普闵撑伞时那个不到五度的倾斜角度。她用肉眼都没有立刻发现的细节，被高清摄像机捕捉到了，被后期剪辑放大在了全网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我不信这是演的。崔普闵什么时候会主动给女生递吃的？？？他上综艺从来不照顾搭档的，都是搭档照顾他。这个草莓慕斯不是剧本我吃翔。”

热评第二：“破案了。那把伞斜的角度只有五度左右吧，正常人的体感根本感觉不到。但就是这五度，他的右肩全淋湿了。兄弟们，这种细节演不出来。”

热评第三：“从发布会开始追的。一开始觉得是营业CP，现在只想说——民政局我自己搬过来了，请两位就地结婚。”

热评第四：“理智分析：崔普闵出道六年从来没有在综艺里提过自己的私事。今天他说‘有一个很想找回来的人’，那个语气，那种停顿的方式，和他在纪录片里提到他妈妈把他天文书扔掉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是真话。”

也有负面的声音。有人说“太假了，明显是剪辑效果”，有人说“邱莹莹表情管理不行，笑得太真了不像演的反而是演的”，有人说“NM娱乐又在拿SUN奶新人”。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声浪盖过去了。转发区里有一个粉丝发了一条长文，被转发了好几万次——“崔普闵在集体前采里说欠了一个人一本书。邱莹莹在发布会上回答记者的时候说‘我不是来混的’。这两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演技可以演眼泪，演不出那种光。”

邱莹莹关掉评论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她已经看了快两周的细细的裂纹。心跳还是很快，但比起发布会那天被全网骂的时候，这次的心跳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期待——一种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期待这些在镜头前不小心流露的真实，能被更多人看到。期待有一天不用再区分“营业”和“真心”。

手机响了。崔普闵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看了吗。”

“看了。评论也看了。”

“热评第三说得不太对。”

邱莹莹愣了一下，重新打开评论区翻到热评第三——“民政局我自己搬过来了，请两位就地结婚。”她忍不住笑了，打字过去：“你觉得哪里不对？”

“民政局不用搬。我们这边还没有到需要那个部门的程度。而且搬过来太重了，不现实。”

邱莹莹笑得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这个人是认真的。他在认真分析一个粉丝的玩笑评论，而且分析出了两个逻辑漏洞——第一，进度还没到；第二，搬过来太重了。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回了条消息——“那到了需要那个部门的程度的时候，是你搬还是我搬？”

这一次他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两分钟，消息才来。

“一起搬。”

02

周六上午，节目组在三楼会议室召开了全体嘉宾会议。这是《恋习生》录制以来第一次六位嘉宾和编导团队一起坐下来，不是拍摄，不是采访，而是一场关于“接下来怎么拍”的工作讨论。

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了预告片发布二十四小时以来的数据——全平台累计播放量破了两亿，六个相关热搜，其中三个带“爆”字。官方账号涨粉两百万，“布丁夫妇”超话从第十五名直接冲到第三名，仅次于两对已经官宣结婚的真人CP。弹幕热词分析显示，在崔普闵和邱莹莹同时出现的所有片段中，弹幕密度最高的三个节点分别是：天台递草莓慕斯、观测站倾斜伞面、以及崔普闵说“我有一个很想找回来的人”时眼神的细微变化——AI分析系统给出的情绪识别结果是“真实度百分之九十七”。

“百分之九十七。”周岚用遥控器圈出这个数字，转头看向坐在会议桌两边的嘉宾们，“这是AI情绪识别系统对普闵在前采中那段话的判断结果。百分之九十七的真实度。在综艺节目里，超过百分之九十就会被观众认为‘不像演的’。超过百分之九十五——观众会直接认定这就是真的。换句话说，你们两位在不知道有AI分析的前提下，把一个综艺节目拍出了纪录片的真实度。”

邱莹莹低下头，耳根开始发烫。坐在她对面的崔普闵面无表情，但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拇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周岚关掉投影仪，打开灯，坐回椅子上。“今天的会议不录，不对外公开。我只想问一个问题——接下来，你们想怎么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韩智允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崔普闵和邱莹莹之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个来回。安以琳把乐谱本合上放在桌上——她开会都在写歌，但刚才周岚说话的时候她停下了笔。江辰宇一脸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表情像是在上一堂非常重要的课。苏念端着她那杯万年不变的红茶，目光落在杯沿上，但邱莹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我有个问题想先问。”最先开口的居然是安以琳。她把乐谱本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节目组签我们的时候，给每个人发了一本剧本。虽然《恋习生》标榜‘无剧本真人秀’，但大家都知道——综艺没有真正的无剧本。每一期都有一个大的框架，每对CP有一条主线，某些关键场景——比如天台观星、湖畔写生——会有提示卡，告诉我们大致需要完成什么任务、在哪个时间点需要推进到什么程度。”

她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但上周的天台观星，录完之后我看了一遍粗剪。普闵和莹莹的所有互动——防晒喷雾、草莓慕斯、防蚊水、矿泉水瓶上的字——没有一个是编剧组的提示卡里写的。”她转向周岚，“周姐，那些是什么？”

周岚没有回答。她看向崔普闵。

崔普闵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防晒喷雾是我自己带的。防蚊水也是。矿泉水瓶上的字是早上出发前写的。草莓慕斯——”他看了邱莹莹一眼，“是上次在食堂看到她拿了三次草莓之后，跟节目组申请换的。原本野餐篮里配的是巧克力慕斯。”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江辰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韩智允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又把嘴闭上了。苏念放下茶杯，看着崔普闵，目光平静但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波澜：“观测站的伞——也是你自己带的？”

“嗯。前一天查了山区天气预报。知道可能有局部太阳雨。”

苏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她在点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好像她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现在终于等到了。

周岚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所以，在过去一周的录制中，我们节目组提供的剧本框架是——‘天台观星任务：两人在天台共度两小时约会，互相传递一个心动信号。可用道具：野餐篮、望远镜、蓝牙音箱。’而你们两位，在这个框架之外，自己加了防晒喷雾、防蚊水、草莓慕斯、写了字的矿泉水瓶，以及——一把在晴天带出门的黑伞。”

她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还有前采环节。普闵那段关于‘欠了一本书’的发言——不在提纲里。”又翻了一页，“集体前采里那句‘她只是还没看到自己能走多远’——不在提纲里。”再翻一页，“双人前采里‘我的运气好像还行’——不在提纲里。”

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我今天开这个会，不是为了批评任何人。相反——我要感谢你们。感谢普闵，感谢莹莹，感谢你们所有人。因为你们在剧本框架之外贡献的这些‘不在提纲里的瞬间’，让《恋习生》从一个普通的恋爱综艺变成了一个让两千多万观众相信爱情真实存在的东西。”她顿了一下，“但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录制，我们面临一个选择。”

投影仪重新亮起。这次投出的不是数据，而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两条岔路，分别标注着选项A和选项B。

“选项A：继续保持现有的模式。节目组提供大框架，各位在大框架内自由发挥。优点是真实感强，缺点是不可控——不是所有真实的互动都能剪出戏剧张力。选项B：我们加大剧本的参与度，给每对CP更明确的发展线。优点是出片率高、节奏好掌控，缺点是——你们已经建立起来的真实感可能会被稀释。”

她把遥控器放在桌上。

“今天是周六。下周一第三阶段录制正式开始，主题是‘选择’。在录制开始之前，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认真想清楚——在这个节目里，你想给观众看什么？想给自己留下什么？”

03

会议在沉默中结束。

邱莹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念头。她沿着走廊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公寓后面的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侧种满了绣球花，粉色和蓝紫色的花球在午后的阳光里挤挤挨挨地开着。她走到小径尽头的木制长椅上坐下，膝盖上放着周岚刚才发的那张路线图复印件。

选项A还是选项B。真实还是剧本。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比对任何其他嘉宾都更复杂。因为她和崔普闵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契约，是公司的公关策略，是为了把她从网暴中救出来的权宜之计。如果选项A意味着“真实”，那这份真实的底色本身就是不真实的。她该怎么在一个以“假”为前提的节目里追求“真”？

“在想什么？”

邱莹莹抬头。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小径另一头。她今天穿了一件亚麻色的宽松连衣裙，头发没有像录制时那样精心打理，只是随意地披在肩上，手里还端着那杯似乎永远不会离手的红茶。她走到长椅另一端，没有问“可以坐吗”，直接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面前的绣球花丛在微风里轻轻摇摆。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我在想，”邱莹莹开口，“我和崔普闵，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契约情侣——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现在节目火了，观众觉得我们是真的。但那个‘真’是建立在‘假’的基础上的。如果观众有一天发现真相——”

“什么真相？”苏念打断她。

“就是——我们是因为一个意外事故才被绑在一起的。不是真的恋爱。”

苏念端着红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被暴雨洗过的香樟树上。“你签合同那天，我也在NM大楼。郑代表让我提前来公司，说有个新人要签，让我帮忙带一下。我问他是什么样的新人，他说——‘一个运气不太好的小姑娘。’”

“所以他叫你照顾我？不是因为你正好在？”

“我在NM待了五年。郑民浩从来不随便叫人帮忙。他让我提前三个小时到公司，在会议室等你。”苏念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和崔普闵合作过。他知道我知道崔普闵是什么样的人。他觉得如果连我都能接受你——那你的路会好走很多。”她把茶杯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茶汤的颜色，然后放下，“所以从一开始，你走的每一步，都不是偶然的。不是运气，不是意外。是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把路铺好了。”

邱莹莹沉默了。她想起演唱会上那两下把她推进消防通道的推搡。想起郑民浩在休息室里精准地报出她的个人信息。想起崔普闵说的“你不需要知道答案”。

“苏念前辈，”她的声音有点涩，“你说‘连你都能接受我’——你一开始对我是什么样的？”

苏念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客气，也不是讽刺。是一个过来人在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时，那种带着一点点自嘲和一点点释然的笑容。

“一开始？一开始我觉得你是郑民浩塞进来的资源咖。一个没有任何作品的新人，凭什么和崔普闵搭档？”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后来在发布会上看到你回答记者问题——‘我不是来混的’——我就知道你不是。资源咖说不出那句话。资源咖不会说‘我不是来混的’，她们只会说‘我会努力的’。”

“这两个有区别吗？”

“‘我会努力的’是台词，‘我不是来混的’是骨头。”苏念转头看她，那双杏眼里有一种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才会有的通透，“崔普闵需要的不是台词。他这辈子被太多台词包围了，歌是别人写的词，采访是公司拟的稿，连上综艺说的笑话都是编剧组提前编好的。他需要一个有骨头的人。”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和身边苏念那双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放在一起，对比鲜明。

“他找到了。”苏念站起来，把空茶杯拿在手里，“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告诉你——选项A还是选项B，不是选‘真实’还是‘剧本’。是选‘继续演’还是‘不演了’。你想继续演——他有六年的专业经验，可以陪你演到最后一集，完美谢幕，互相取关，江湖再见。你不想演了——他也会接住你。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走到小径拐角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在器材室里发现那本《小王子》之前，他就已经选了B。选项B不是‘剧本’。是‘不后悔’。”

04

傍晚的时候，韩智允在公共厨房里做提拉米苏。他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抱着咖啡豆的卡通小熊——那是上次粉丝见面会时一个老粉送的。他正往手指饼上刷浓缩咖啡液，动作专注而轻柔，和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邱莹莹从二楼下来倒水，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被咖啡的香气吸引住了脚步。

“智允哥，你在做提拉米苏？”

“嗯。灿宇后天生日，他最喜欢这玩意儿。去年生日我在国外跑行程没赶上，今年补一个。”韩智允头也不抬，继续往手指饼上刷咖啡液，“不过灿宇不爱吃苦的，所以我咖啡少放了一点，换了可可粉——这小子到现在还像个小孩似的。”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但我需要你帮另一个忙。”他把刷子放在碗边，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他没有戴平时那副笑眯眯的营业面具，眼睛里的认真让邱莹莹想起第一天前采时他说“他不是一个容易的人”的样子。

“帮什么忙？”

“崔普闵。”

“他怎么了？”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改合同。”

“什么合同？”

韩智允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美式，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邱莹莹。

“你们今天开会的时候周岚说的那番话——选项A和选项B——普闵开完会回房间之后，把门关了一下午。我敲门他不应。后来我从门缝里塞了张纸条进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把咖啡瓶放在台面上，瓶底碰到石英石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回了张纸条出来。上面就写了一行字——‘改合同。别告诉莹莹。’”

“改什么合同？”

“你和他的契约合同。”韩智允直视着她的眼睛，“郑民浩手里有一份标准合同，规定了你们在节目期间的互动范围、营业频率、恋爱人设的界限——所有这些东西。普闵下午去找郑民浩要了一份复印件，说要逐条修订。郑民浩问他为什么，他说——”他顿了一下，“‘有些条款过时了。’”

邱莹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T恤下摆。那份合同。她签过的那份厚厚十几页、页脚印着NM娱乐银色月亮标志的合同。她记得上面有很多条款——恋爱合约期限、公共场合互动要求、社交媒体互动规范、违约赔偿标准。其中有一条她印象最深——“合约期间，双方不得对彼此产生真实感情。如因单方面产生真实感情导致节目无法按计划拍摄，违约方须承担全部损失。”

她当时看到那条的时候，觉得那条很好笑——谁会喜欢上一个把自己当成麻烦的冷面偶像？现在想来，那条是她签过的最不好笑的条款。

“他在哪里？”她问。

“二楼房间。灯亮着。从下午三点到现在没出来过。”韩智允拿起刷子继续往手指饼上刷咖啡液，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轻柔，“你去敲他的门，他应该会应。”

邱莹莹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智允哥，你为什么一直在帮我们？”

韩智允没有抬头。他把一块刷好咖啡的手指饼整齐地码在玻璃碗底部，用手指轻轻压平边缘。

“因为我见过他最不好的时候。练习生第三年，他膝盖受伤，差点被公司放弃。那时候他躺在宿舍床上看一本泡过水的旧书——封面已经烂了，书页上全是水渍。我问他看什么，他说‘还债’。”他把另一块手指饼叠上去，“后来我才知道那本书叫《小王子》。是隔壁一个小姑娘借给他的。他欠了人家很多年，一直想还。”

他把最后一块手指饼码好，终于抬起头。

“我帮他，不是因为我是他队友，是因为那本书。一个人把一本泡过水的书保护了十年——这种人，值得有人帮他。”

05

邱莹莹站在B202门前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嘉宾大概都在公共休息室或各自房间里。只有窗外香樟树的枝桠被晚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他确实在里面。她抬手敲门，三下。笃、笃、笃。

里面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门锁被打开的轻响。门开了一半。崔普闵站在门口，换掉了上午开会时穿的衬衫，穿着一件旧旧的深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乱乱的，像是被手反复抓过很多次。眼镜没有戴——邱莹莹这时候才发现他平时在房间里是戴眼镜的。他的表情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慌乱，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但已经来不及了，邱莹莹捕捉到了。

“韩智允告诉你的。”他说。

“他让我来敲门。”

“叛徒。”

“让我进去。”

崔普闵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门。邱莹莹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这是她第二次进他的房间。和第一次一样干净整洁——床铺得一丝不苟，书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盏护眼灯，墙角那把旧吉他安静地靠在琴架上。但和第一次不同的是，书桌上铺满了A4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被红笔划掉，有些被圈出来，有些旁边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邱莹莹走到书桌前，低头看那些纸。是她签过的那份恋爱合约的复印件。但每一页都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

第三条“合约期间双方须在公共场合维持恋爱人设”被划掉，旁边用黑色水笔写着：“不再维持人设。做真实的自己。开心就笑，不开心就不笑。想关心就关心，不想说话就不说话。”

第七条“合约到期后双方自动解除一切恋爱关系，不得以任何形式继续纠缠”被划掉，旁边写着：“到期后关系由双方自由决定。任何一方都有权提出延长或变更。”

第十一条“合约期间双方不得对彼此产生真实感情”被划掉。这一条划的力度最大，红笔把整行字全部涂黑了，纸面都差点被划破。旁边的新条款写了好几版——第一版被划掉，第二版也被划掉，第三版被圈出来，字迹比前面的条款都要用力，用力到笔迹微微凹陷进纸里：“双方有权对彼此产生真实感情。如因真实感情导致节目内容发生变化，由双方共同承担责任，不视为违约。”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发抖。

“你改了一下午。”她说。

“有些条款过时了。”

“哪些？”

“全部。”崔普闵靠在书桌旁边的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通常是防御性的——是他在面对媒体追问时会用的姿势。但他现在不是面对媒体，他是面对她。他在用同样的姿势，说明他在紧张。

“那份合同是演唱会当天郑民浩临时起草的。他只花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里他不知道你是邱莹莹——不知道你就是欠我书的那个邱莹莹。”他的声音很平，但说到“邱莹莹”三个字的时候，音量微微降了半度，像是在念一个需要被特殊保护的名字，“后来我知道了。但我没有改合同。因为那时候不确定——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所以我把所有不在合同范围里的事——所有不应该做的事——都包装成别的东西。”

“防晒霜和防蚊水。”邱莹莹说。

“嗯。”

“《天台》那首曲子。”

“嗯。”

“那把伞。”

“伞不在计划里。伞是我失眠的时候想到的。那天凌晨三点多醒了，查了山里局部降水的历史数据，发现观测站附近的微气候在晴天上午有概率出现太阳雨——概率不高，大概百分之三十左右。为了一个百分之三十的概率带一把伞，不够理性。但我还是带了。”

邱莹莹把那份被改得密密麻麻的合同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他。房间里的灯光很柔，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书桌一直延伸到床脚。那颗泪痣在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崔普闵，你在发布会上前采里说我是你见过的第一个没有伪装的人。你说我摔跤的姿势很特别。”她往前走了一步，“其实不是我先不伪装的。是你在通道里说‘现在立刻从我身上下去’的时候——你把你的表情管理忘了。你擦嘴唇的那个动作，不是SUN做的，是你自己做的。”

崔普闵沉默了一小会儿。“那是本能反应。不好。应该克制住的。”

“为什么不好？”

“因为让你难过了。”

邱莹莹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他看出来了。那时候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难过，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连摄像机都拍不到，因为那时候闪光灯还没亮。但他看到了。在他把她当成陌生人的那几秒钟里，他还是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受伤。而且记到现在。

“那时候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记这么久？”

崔普闵低下头看着地板。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左手腕内侧——那个和MOON一模一样的无意识小动作。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正在消散，房间里的光线慢慢变暗，只有书桌上的护眼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圈。

“因为那天晚上，”他说，“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什么短信？”

“郑民浩发来的。他说——‘签了一个新人，叫邱莹莹。明天发布会你要和她同台。’”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她，“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把那本泡过水的《小王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扉页，对着你的铅笔字看了一整夜。在想——明天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你。结果第二天在发布会上，我还是没想好。只能用SUN的表情。因为崔普闵的表情——太多年没用了，不知道还好不好用。”

邱莹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可以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是直接夺眶而出的、止都止不住的眼泪。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但新的眼泪马上又涌了出来。

“笨蛋。”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隔壁的笨蛋。”

崔普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眼角那颗泪痣被挤得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不是SUN的营业微笑，不是节目效果需要的温柔表情，不是他对着镜子练过千百遍的标准弧度。是崔普闵自己——住在隔壁院子的、欠了一本书的、花了十年才重新找到她的崔普闵。

“你刚才笑了。”邱莹莹说。

“嗯。”

“你笑起来眼睛是弯的。和十二年前一样。”

“你还记得十二年前我笑的样子？”

“记得。你在桂花树下接过《小王子》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崔普闵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眼角——碰的是那颗和她左边眉尾上方对称的泪痣。他的手指微微凉，像天文望远镜的目镜边缘碰到眼眶时的那种凉。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决定。”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听，“让你等了十年，是最后悔的一个。签那份条款不合时宜的合同，是第二后悔的。所以今天——我把合同改了。”

他收回手，指了指书桌上那些铺满了红笔字迹的A4纸。

“新条款。你不满意的地方可以继续改。改多少次都可以。”

邱莹莹低头翻着那些纸，每一页都被改得密密麻麻——红笔划掉的原条款，旁边是他工工整整但略显生硬的笔迹。她看了一遍，两遍，然后拿起桌上唯一一支黑笔，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在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新合同拟定人：崔普闵。日期：今天。”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审阅人：邱莹莹。批注：原合同第十一条修改后尚有不完善之处。”

崔普闵低头看她写的内容，眉毛微微皱起：“哪里不完善？”

“你说‘双方有权对彼此产生真实感情’。但你没有说——如果这种感情是双向的，怎么处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她手里轻轻抽走那支笔，在她写的批注下面加了一行字。字迹比他改合同时任何一行都要用力，用力到笔尖差点划破纸面。

“如感情为双向，合同自动转为终身合约。不得解约。不得退订。”

他把笔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条款——可以吗？”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终身合约。不得解约。不得退订。她拿起笔，在“终身合约”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画得很丑，线条歪歪扭扭的，有一角还画反了。和他十年前在观测日志里画的那朵“莹莹花”一样丑。但她知道他会看懂。

“签字吧。”她说。

崔普闵低下头。他看着那颗画反了一角的丑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星星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不是“SUN”，不是“崔普闵（SUN/KRAZ）”，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崔普闵。

邱莹莹也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名字并排躺在纸上，中间隔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画反了一角的星星。他把笔放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从一沓合同里抽出来，对折，放进自己书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抽屉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本被水泡过的《小王子》的旧书套——书已经还给邱莹莹了，但书套他还留着；一条只剩一颗星星的手链；还有一个印着丑向日葵的小布包的复制品——和她挂在帆布包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关上抽屉，上了锁。

06

第二天早上，周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老师，周一开录前，请各自把你们对选项A和选项B的选择发到我邮箱。不需要长篇大论，一句话就行。截止时间：今晚十二点。”

邱莹莹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光标在空白邮件正文里一闪一闪。窗外阳光明媚，香樟树上有两只斑鸠在互相理毛，楼下传来江辰宇晨跑回来和安以琳打招呼的声音——“早上好！今天的豆浆特别好喝！”她看着那些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的香樟树叶，想起了观测站门口石墩上那行刻字——“希望有一天，能带一个人来这里。”想起了崔普闵说“一起搬”。想起了他在改完的合同最后一页写下的“终身合约，不得解约，不得退订”。

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

“选项A。真实。不需要剧本。因为我们正在经历的事情——剧本写不出来。”

点击发送。

然后她打开和崔普闵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你的选项选了哪个？”

几乎是秒回。

“你选了哪个。”

“我先问的。”

“你先说。”

邱莹莹笑着靠在床头，把屏幕上两个人的幼稚对话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截了个屏，保存进一个新建的加密相册里——相册名字叫“观测日志”。里面已经存了好多东西：发布会上他的侧脸，定妆照拍摄时星空穹顶下的对视，天台约会时阳光透过星星挂饰洒在毛毯上的光斑，观测站门口那把黑伞的影子，还有他凌晨一点发来的“天台有蚊子，喷防蚊水”。她把这张截图也存了进去。

然后她回了他一条消息。

“A。你呢。”

“A。”

“你不是要跟我选一样的吧。”

“不是。我自己想的。”

“什么时候想的？”

“很早。”

“多早？”

崔普闵没有回复。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收到了一张图片。是一张用手机拍的老照片——像素不高，颜色有些发黄，边缘有折痕。照片里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穿着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女孩大概十岁左右，扎着两个小辫子，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手里握着铅笔，正低头认真地画什么东西。石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人站在一颗小小星球上。

《小王子》。

拍摄时间是十二年前的夏天。拍摄地点是桂花树下的石桌。拍摄者应该是某个正好路过的邻居——也许是那个说“你们脸上有痣是对称的以后一定会再遇到”的邻居阿婆。

照片下面，崔普闵发来一行字。

“十年前就选了。你在我观测日志里画那朵花的时候。”

邱莹莹把这张照片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后脑勺上，暖烘烘的。她想起那个十岁的下午——桂花还没开，满树绿叶在风里沙沙响。她趴在石桌上画世界上最漂亮的花，隔壁的哥哥坐在旁边看《小王子》。她画完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说你骗人你的眼睛在笑。他说我没有笑。她说你笑了你笑了你的眼睛弯起来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月亮背面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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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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