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窗上人脸

午夜的阴戏，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恐怖、更加诡异。

无数戏腔交织重叠，咿呀婉转、悲哭嘶吼，混杂着杂乱狂暴的锣鼓声，密密麻麻灌满整片山谷。声音层层叠叠、无边无际，根本不像是几个人在唱戏，像是成千上百个阴魂，齐聚戏台，同台唱曲。

热闹得阴森，喧嚣得诡异。

活人戏台越热闹越喜庆，阴人戏台，越热闹越索命。

屋内密闭安静，屋外鬼戏满堂。

一墙之隔，阴阳两界。

我蜷缩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一口，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尖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村里老人代代死守禁忌，入夜绝不看戏台、绝不近戏台。

这根本不是凡人能触碰的东西。

不知狂暴喧闹了多久，密密麻麻的戏音、锣鼓声，突然再次戛然而止。

一秒前还满堂喧嚣，一秒后彻底死寂。

无声、无息、无风、无响。

整片世界，彻底归零。

比子时之前的死寂，还要可怕百倍。

这种骤然的死寂，不是结束，是阴戏落幕，鬼魅散场。

戏台的戏唱完了，听戏的东西，散了。

它们从村口戏台散开，飘向整座山村，飘向每一户人家的窗口、门口，游荡在闭山月的黑夜里。

我心脏狂跳，死死盯着紧闭的窗户，心底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它们来了。

下一秒。

我的窗玻璃上，传来了轻轻的、冰凉的触碰声。

嗒、嗒、嗒。

指尖轻点玻璃，轻柔缓慢，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玻璃，落在我的窗外。

声音极轻，却穿透死寂，清晰刺耳，直直钻进我的耳朵。

我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窗边。

屋内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映出窗外漆黑的暗影。起初玻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东西。

短短几秒之后。

一层淡淡的、白雾般的水汽，缓缓浮现在窗玻璃外侧。

不是夜里的露水雾气，是冰冷的、阴寒的寒气凝结而成，薄薄一层，快速铺满整面窗户。

雾气之上，缓缓浮现出一张人脸的轮廓。

模糊、惨白、扁平，紧紧贴在玻璃外侧，正对着我的卧房内部，一动不动，静静往屋里看我。

轰！

我大脑彻底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人脸贴窗！

它就在我的窗外！

那张脸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惨白模糊的轮廓，额头扁平，脸颊凹陷，下巴尖细，是一张唱戏花旦的妆容轮廓，眉眼间带着浓重的戏粉惨白，诡异又狰狞。

它死死贴在窗外，隔着一层玻璃，一瞬不瞬地盯着被窝里的我。

我能清晰地看见，它的脑袋微微倾斜，像是在好奇打量，又像是在无声审视。

死寂、僵硬、对视。

一窗之隔，我在阳间，它在阴间。

冷汗顺着我的额头、脸颊、脖颈疯狂滑落，浸透被褥，浑身冰凉刺骨，肌肉紧绷到酸痛，却丝毫不敢动弹，不敢闭眼，不敢转头。

民俗老话：鬼贴窗，莫对视，莫慌张，莫透气。一动，煞气入体。

我死死咬着牙，强忍极致的恐惧，僵硬地保持平躺姿势，目光平视前方，不敢躲闪，不敢回应。

窗外的惨白人脸，静静贴了很久很久。

随后，我看见那模糊的人脸轮廓，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它在笑。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单单脸部轮廓裂开，形成一个诡异、夸张、扭曲的笑容弧度，惨白阴森，看得人头皮炸裂。

笑完之后。

窗玻璃上的白雾水汽，开始缓缓流动、蔓延。

那张模糊的人脸轮廓，一点点、一寸寸，缓缓向下滑动。

从窗户正中，慢慢滑向窗户底部，然后彻底消失在窗框之外。

它离开了窗口。

我依旧不敢松懈，不敢动弹，继续僵硬躺着，屏息等待。

几秒后。

我的房门外侧，传来了轻轻的、耳朵贴门的声音。

细微的、冰冷的呼吸声，隔着老旧木门，幽幽传进来。

它从窗边，走到了我的门口。

它看完了窗里的我，现在，想进门。

阴冷、潮湿、细碎的呼吸，一呼一吸，均匀绵长，死死贴在门板外侧，就在我的床头正前方，咫尺之遥。

我甚至能透过老旧木门的缝隙，感受到门外扑面而来的刺骨阴气，冻得屋内的空气都微微发凉。

它在听。

听我的呼吸，听我的心跳，听屋内所有细微的动静。

只要我乱了气息、出了声音、动了身形，它就能精准锁定我，破门而入。

极致的煎熬，漫长到每一秒都是凌迟。

我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或许十分钟，或许半个小时。

门外的呼吸声，缓缓褪去、消失。

轻柔细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走远，彻底消失在院外的黑暗里。

确认所有动静归零的瞬间，我再也忍不住，猛地大口喘息起来，浑身酸软无力，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颤抖着摸过手机，凌晨一点零三分。

午夜最凶险的子时，堪堪熬过。

我以为凶险已然过去，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懈。

可我万万没想到，真正缠人的祸根，已经悄悄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无意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瞳孔骤然猛地收缩，浑身瞬间再次冰凉刺骨。

我的右手手腕上，凭空多了一圈淡淡的、青红色的细痕。

像是被极细的红绳，死死勒过一圈的痕迹，不深不浅，清晰完整，绕腕一周。

我今天全程穿长袖，没有佩戴任何饰品，没有磕碰划伤，睡前手腕干干净净，绝对没有这道痕迹。

这道青红勒痕，是刚刚，门外的东西，留给我的。

阴戏看戏、鬼魅近身、红绳锁魂。

我，被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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