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伯口述旧案

清晨六点，天光彻底大亮。

秋日的朝阳穿透山林薄雾，柔和的阳光洒满整座山村，驱散整夜的阴冷死寂。村落炊烟袅袅，早起村民的说话声、鸡鸭鸣叫声次第响起，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彻底覆盖了昨夜所有的鬼神诡事。

若是不亲身经历，谁也不会相信，这座平和安静的山村，昨夜曾满堂鬼戏、百鬼夜行。

天亮之后，屋内彻底恢复正常，温暖明亮，没有半点阴森诡异。

唯有我手腕上那圈永不消退的青红勒痕，清晰地提醒我，昨夜的一切，绝非噩梦。

简单洗漱过后，我推门走出院落。

清晨的空气清新微凉，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阳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稍稍抚平了我一夜紧绷的心神。

我第一时间去找三伯。

昨夜的凶险太过诡异，我必须弄清楚青鸦岭戏台阴戏的全部真相、破解之法，否则夜夜被邪祟纠缠，我根本撑不了几天。

三伯家就在隔壁不远处，老旧土坯院，院门敞开，老人早早起身，坐在院坝石凳上抽旱烟。

旱烟的烟雾袅袅升腾，他神色沉沉，眼底带着化不开的凝重，一看就是彻夜未眠。

看见我走来，三伯抬眼看向我的瞬间，眉头骤然死死皱起，手里的旱烟锅猛地一顿。

他死死盯着我的右手手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

“你昨晚，破戒了？”三伯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满是后怕和怒意。

我立刻抬手，露出手腕上的青红锁魂痕，坦诚道：“三伯，我全程没开窗、没探头、没应声、没开门，一条规矩都没破。但是半夜戏台散场后，有个唱戏的女鬼贴我窗户、守我房门、喊我名字，最后给我留了这道痕迹。”

我把昨夜全程的遭遇，一字不落地、原原本本告诉了三伯。

从午夜阴戏满堂、窗外人脸贴窗、门外呼吸对峙，到夜半唤名、拍门纠缠、黑影守窗，再到手腕莫名出现的锁魂红痕，尽数道出。

三伯静静听着，旱烟一口未抽，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的忌惮和后怕越来越浓。

等我说完，他久久沉默不语，苍老的手指紧紧攥着旱烟锅，指节发白。

良久，他重重叹了一口浊气，声音沙哑沉重：“糟了，是戏台的青衣女鬼缠上你了。”

“青衣女鬼？”我心头一紧，“到底是什么东西？”

三伯磕了磕手里的旱烟锅，烟灰簌簌掉落，他望着村口那座沐浴在晨光中的老旧戏台，缓缓道出了青鸦岭尘封数十年的恐怖旧案。

“四十多年前，村里有个戏班子，常年驻扎山村，逢节唱戏、逢祭登台。班子里有个十六岁的青衣小姑娘，命苦得很，爹娘早亡，孤身一人，跟着戏班讨生活。”

“小姑娘唱戏极好听，婉转凄哀，是村里几代人听过最好听的戏腔。她性子温柔安静，老实本分，从不与人结怨。”

我静静听着，心底隐隐猜到了后续的悲剧。

“那年也是立秋闭山月，村里照旧秋祭开戏。夜里突降暴雨，山洪暴发，戏台年久失修，半夜戏唱到一半，戏台横梁突然坍塌。”

“满堂戏子尽数逃了出来，唯独那个十六岁的青衣小姑娘，被倒塌的横梁死死压在戏台正中，当场砸断腰身，活活困死在戏台中央。”

“当夜雷雨交加，山洪漫台，没人敢冒雨救人。等第二天雨停天亮，村民赶去戏台的时候，小姑娘早就没了气息，尸体被雨水泡得发胀发白，死死卡在戏台梁柱之间。”

三伯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时隔数十年的唏嘘和恐惧。

“她死的时候，穿着一身青色戏衣，妆容未卸，戏服未脱，孤零零一个人，死在空荡冰冷的戏台之上，面对着整片乱葬岗。”

“十六岁，花样年纪，孤身一人，惨死戏台，无人施救、无人收尸、无人送葬。怨气不散，执念不消，魂魄被困戏台梁柱之间，从此困死在青鸦岭戏台之上，夜夜登台，夜夜唱戏。”

我浑身发冷，终于明白了所有诡异的根源。

原来那夜夜登台、夜半索人的阴戏女鬼，是四十多年前惨死戏台的青衣戏女。

孤身惨死、无人怜悯、葬身戏台、怨念缠身，从此化作阴煞，盘踞戏台，逢闭山月登台唱戏，寻觅生人相伴。

“她不害人，只缠人。”三伯沉声说道，“她生前孤苦一生，死后孤身困台，执念就是孤独。夜夜唱戏、夜半寻人，只想找个活人，听她唱戏、陪她片刻。”

“只要你应声、对视、开门、破戒，就会被她的执念绑定，从此夜夜相伴，困死这山村戏台旁，永世不得脱身。”

我瞬间想起昨夜她温柔又幽怨的呼唤、凄凉婉转的戏腔、不甘委屈的质问，心底五味杂陈。

不是厉鬼索命，是孤魂寻伴。

可一念相伴，便是永世沉沦。

“那我手腕上的红痕是什么？”我追问最关键的问题，“能不能化解？会不会有性命危险？”

“这是戏痕锁魂印。”三伯死死盯着我的手腕，语气凝重至极，“她贴过你的窗、守过你的门、听过你的息、唤过你的名，认准了你这个生人，给你打上了阴戏印记。”

“有了这道印记，你身上的阳气、气息，彻底被她锁定。从今往后，每夜子时，她必来寻你，日复一日，夜夜纠缠。”

“只要你不破戒，不回应、不对视、不相伴，短期内没有性命之忧。可印记会一天天加深，阴气会一天天入体，不出七日，阳气耗尽，神志昏沉，到时候不用你破戒，你会主动开门应声，心甘情愿留下来陪她。”

七日。

又是七日之限。

和我上一次经历的午夜梦魇一模一样的死局。

前四夜试探纠缠，第七夜定生死，要么熬过去彻底解脱，要么被执念绑定，永世沉沦。

我后背瞬间冷汗涔涔：“有没有解法？三伯，求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彻底化解这道锁魂印，彻底摆脱纠缠？”

三伯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寻常阴煞、鬼缠，都有解法。唯独戏台阴魂、执念锁印，无解。”

“戏台是她的坟，戏腔是她的魂，执念是她的命。百年执念，根深蒂固，香火不散，阴魂不灭，无人可破。”

我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无尽的绝望席卷全身。

无解。

只能硬熬，只能死守，赌自己七日之内绝不破戒，赌自己能扛过夜夜极致的恐惧和蛊惑。

“唯一的生路，就是死守禁忌，熬满七日。”三伯看着我，一字一顿道，“七夜无应，七夜无视，七夜无情，她的执念会慢慢消散，印记自动褪去，从此再不纠缠于你。”

“这七天，我教你保命的法子。”

接下来，三伯传授了我山村祖辈流传、对抗戏台阴魂的全套守煞之法。

第一，白日采阳。白天多晒太阳，多待在人流烟火处，积攒阳气，对冲夜间阴气。

第二，夜守灯火。入夜绝不熄灯，长明灯火镇阴煞，鬼魅不近身。

第三，身带阳物。给了我一截陈年桃木、一根粗麻红绳，桃木镇邪，红绳锁阳，护住周身阳气。

第四，闭口守心。七夜之内，任凭何等呼唤、蛊惑、哀求、恐吓，闭口不言，心神不动，无情无应。

第五，不观戏台。白日不看戏台，夜里不听戏音，彻底隔绝她的一切气息。

全部法子，归根结底，只有一条核心：无情无视，熬满七日，静待执念自散。

我牢牢记住所有方法，将桃木贴身佩戴，红绳缠在腰间，日夜不离。

三伯最后再三叮嘱：“最难熬的不是恐惧，是蛊惑。她温柔、可怜、孤苦，夜夜哀求相伴，人心最易心软、最易悲悯、最易破戒。守住本心，无情无欲，方能活命。”

我郑重点头，将所有叮嘱刻在心底。

昨夜只是第一夜试探，还有六夜凶险长夜，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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