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失踪少女案（三）

天光微亮时，临水县的街巷方才褪去深夜的沉寂。晨雾轻薄，笼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城中炊烟次第升起，市井渐渐恢复喧嚣。

昨日黄昏，南浔分派王一、王二二人暗中摸排城南、城西街坊市井。大大小小的街巷、渡口摊位、闲置破屋，尽数被悄然走访一遍。

公房之内，烛火残熄，案上堆满了整理的口供笔录。南浔端坐案前，指尖翻过一张张纸页，眸光清冷沉静，将数百条细碎口供逐一梳理、比对、筛选。

“城南巷、城西渡口两地，近期频繁游荡、无正经营生、且多次注目年少女子的闲散男子，一共筛出七人。”王一抬手呈上汇总名册，声音沉稳，“属下逐一核对籍贯、居所、日常行踪，剔除掉年老体弱者、身有残疾、事发当日有人证佐证、确有不在场证明者，最终余下三名可疑之人。”

南浔抬眸，指尖轻点名册上的三个名字，字字清晰。

头一人，名唤丁一，年二十七，城西无业流民，常年混迹渡口、早市一带，靠帮人搬运零碎货物糊口，多数时日游手好闲，四处游荡，居无定所，近一月频繁在苏小小家的纸笔摊位周边徘徊。

第二人，名唤李二，年二十四，城南街坊闲散汉子，无田无业，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平日最爱蹲在巷口看人来人往，邻里皆称其性子孤僻怪异，时常无端驻足观望过往少女，林晚失踪前后，有人曾见他在城南巷道逗留许久。

第三人，名唤张狗，年二十二，游走城乡各处，偶尔帮农户打短工，闲来便在城内街巷闲逛，两地案发时段，皆有街坊瞥见他出现在对应地段，行踪飘忽不定，无从查证具体去向。

三人皆是孤身无牵绊、无固定营生的底层闲散男子，完全贴合此前南浔对人贩的人物侧写：自由无拘束、有充足蹲点时间、熟悉案发地形、擅长隐匿人群、由于做散工，经常搬货会有货物搬放的交流，极易获取少女短暂的信任。

“三人暂不确定真伪，但皆有重大嫌疑。”南浔合上册子，眸光锐利，“升堂，逐一问话。”

辰时一刻，临水县县衙大堂正式开堂。

清安县令端坐正位，惊堂木轻落，震得堂内肃静无声。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而立，威仪凛然。

南浔立于堂侧，不发一言，只静静观察堂下三人的神色、体态与应答模样。她从不依赖单一口供断案，比起刻意编排的话术，嫌疑人的微表情、言语漏洞、行为破绽，才是最真实的证据。

最先被带上堂的是丁一。

此人衣衫陈旧脏乱，头发蓬乱，身形瘦小，站在堂下局促不安，时不时抬眼偷瞄堂上众人，眼神闪烁飘忽，满脸市井小民的怯懦姿态。

面对询问，王三应答极快，张口便是说辞：“小人那日一早就在渡口帮人搬货，来来往往皆是熟人，人人都能为我作证，从未敢做半点违法乱纪之事，更不曾拐带女子！”

他语速极快，应答流畅，看似毫无破绽，却恰恰落了下乘。寻常百姓被官府传唤审问，大多心生惶恐，应答迟疑，唯有惯于应对官府、早有预案的歹人，才会提前备好说辞，对答如流。

南浔淡淡开口，声音清冷穿透堂内寂静：“你既在渡口搬货，那日辰时三刻，渡口停靠的货船是何字号？船主籍贯何处？你当日搬运的是何物，送往哪处商铺？”

一连三问，层层递进，毫无铺垫。

丁一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缩，方才流利的话术彻底卡壳，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应答，慌乱摆手道：“小人……小人记不清了，日日搬货，哪能日日都记得清楚。”

“记不清？”南浔步步紧逼，“寻常琐碎事务可记不清，可你昨日还曾与邻里吹嘘，前日帮大船搬货获利颇丰，历历在目，今日为何尽数遗忘？”

丁一脸色骤然发白，额头渗出细汗，身子微微颤抖，再无半分从容。

王二适时上前，呈上证词：“回大人，渡口三名货主、两名苦力均可作证，少女失踪当日，王三并未在渡口做工，整日游荡闲逛，无人知晓其具体行踪。”

谎言彻底戳破，丁一慌乱跪地，连连磕头喊冤，却依旧咬死自己不曾害人，只是偷懒闲逛，"还有就是偷了主人家的一些碎银……未曾作那般大恶。"其神色慌张、言辞慌乱，虽有撒谎之罪，眼底却无常年作恶的阴狠沉稳，更无面对命案大案的麻木漠然。

"带下去，择日审理偷窃之罪。"清安厉声道。

第二个带上堂的是李二。

李二身形偏高，面色蜡黄，神情木讷，站在堂下垂着头，始终不敢抬头直视堂上众人，姿态畏缩拘谨。问及林晚失踪当日行踪，他言语笨拙，口齿含糊，只反复说着一句：“那日我在家睡觉，整日未出门，无人可见。”

全程闭口寡言，看似老实本分，毫无破绽，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你家门锁老旧，门轴破损，近日若是整日闭门居家，门轴必会积灰。”南浔缓缓开口，目光直直锁定李二，“可昨日衙役暗访查看，你家门轴干净无灰，院门有反复开合的痕迹，何来整日闭门睡觉之说？”

李二身子猛地一震，肩膀微微颤抖，垂首的脖颈绷得僵直，半晌才挤出一句：“小人……偶尔出门闲逛。”

“何时出门？去往何处？遇见何人？”南浔接连追问。

李二彻底语塞，支支吾吾无法应答，神色愈发慌乱。可即便破绽百出，他依旧只是惶恐惊惧。“唉，草民，草民失去了隔壁村里王寡妇……”面色一下子涨红，眼底藏着怯懦，却无布局作案的冷静与阴私。

最后一名嫌疑人张狗，被带上大堂时，神色与前两人截然不同。

他身形结实，面色黝黑粗糙，站姿松弛，不见半分惶恐畏惧，抬眸坦然直视堂上，神情从容淡定，仿佛全然不惧官府审问。问及两起少女失踪案，他应答条理清晰，语速平稳，说辞滴水不漏。

“城南少女失踪那日，我在城郊田地帮人锄草，日落方才回城；城西少女失踪那日，我在北市帮商贩卸货，多处有人可以作证。小人虽是无业游民，却也知晓律法森严，绝不敢触犯国法，残害良家女子。”

他言辞恳切，神态坦然，一言一行都透着坦荡无辜，甚至带着几分老实本分的模样，极易让人信服。

南浔微微蹙眉，眸光愈发深沉，紧盯张狗片刻，缓缓开口：“你说辞周全，神色镇定，看似毫无破绽，可偏偏太过完美，便是最大的破绽。”

所有人皆是一愣，满堂寂静。

南浔缓步走出堂中，立于张狗身前，声音清冷如霜：“你常年漂泊无定，闲散度日，平日里随性游荡，从无固定作息。寻常闲散之人，怎会将数日之前的每日行踪、所做之事，记得分毫不差、精准无误？就连那日帮何人做工、做了几时、得几文工钱，都能一一细数，太过刻意。”

张狗瞳孔微不可察一缩，面上的坦荡从容瞬间僵硬一瞬，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仅此一瞬。

南浔继续拆解其谎言：“城郊农户亲口佐证，那日雇的短工并无你；北市商贩也言，当日卸货之人皆是熟面孔，从未见过你。你精心编排了两套不在场证明，提前备好说辞，就是为了今日应对审问。”

张狗脸色终于微微泛白，却依旧强装镇定，沉声辩解：“大人仅凭推测定罪，未免太过武断，小人不服！”

“不服？”南浔眸光一冷，抛出最后一处铁证

“前日雨夜，城中街巷皆是灰黑淤泥，唯有河滩有黄褐胶泥，混杂荻草碎渣。你靴底残留的泥迹，与西郊河滩泥土完全吻合。昨夜无雨，城内无此泥土，你前日分明去过西郊无人河滩，却谎称整日做工，你作何解释？”

这一句，彻底击碎了张狗所有伪装。

他脸上的从容坦荡尽数褪去，眼底瞬间翻涌着阴鸷与慌乱，身形微微晃动，再也无法强装镇定。前两人的慌乱是畏罪怯官，而他的慌乱，是精密布局被彻底拆穿后的彻底崩塌。

县令抬手拍下惊堂木，厉声喝道：“张狗！你可知罪！”

张狗垂首沉默，牙关紧咬，不再辩解，周身笼罩着一层阴郁暗沉的气息，与方才坦荡模样判若两人。

“此人是帮凶。”南浔回身对着县令拱手，语气笃定，“此人这两日都回家中，我们排查中询问过邻居，这两日张狗正常上工。而少女失踪后嫌疑人要么趁着午夜将受害人藏于家中，要么就会转移，但前日苏父报案后我们就立即封锁了城门路口，所以嫌疑人来不及转移，那只能藏匿于家中或者城中另外地点，而张狗这两日正常出工所以不符合推断。所以张狗只能是一个盯梢踩点的，一定有团伙”

县令颔首，即刻下令：“还不速速招来，否则大刑伺候！”

张狗面对，各种刑拘吓得直哆嗦：“大人，我招，我全招，我去西郊不过是去看下有没有人值守。我只不过是帮我发小狗蛋盯着人而已，我负责将姑娘引出来，到和狗蛋的约定点后，狗蛋会快速用浸泡过迷药的手帕将姑娘迷晕，直接塞入马车。我...我是真的没有伤害过姑娘啊。大人……”

清安县令微微摇头，轻声道：“押下去，暂且收监，待后再审。”

一处破败低矮的土屋，孤零零坐落在城郊村落边缘，院墙坍塌大半，周遭荒草丛生，偏僻隐蔽，最适合藏匿人质、作案销赃。正是狗蛋的藏身住所。

可衙役破门而入，屋内却是空空荡荡，冷清寂寥。

屋内桌椅歪斜，积着薄尘，地面干净得异常，没有任何人居留的痕迹，更无两名失踪少女的踪迹，也未搜出绳索、迷药、行囊等作案物件。整间屋子，像是早已被人彻底清理，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罪证。

王一脸色一沉，皱眉道：“人不见了！狗蛋莫非提前跑了？”

王二立刻找来左右邻里问询，片刻后匆匆折返，面色凝重：“先生，据隔壁农户所言，狗蛋昨日中午家里有点声响，下午赶了一辆马车走了再也没有回过居所，无人知晓他去往何处。”

狗蛋心思远比众人预判的更加缜密、警觉。他或许早已察觉风声不对，提前弃屋出逃，带走受害人，清理罪证，彻底隐匿行踪，避开了官府的抓捕。

可官府前天就已经下令封锁交通要道，怎么出去的呢？

片刻后，南浔当即沉声下令，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王一，你稍后召集画匠，按照我们锁定的特征，精细绘制狗蛋人像，今日之内，批量誊画，分发城门、渡口、驿站、各乡镇关卡，全城通缉，严守所有出入要道，但凡见此人踪迹，立刻扣押上报。”

“王二，你稍后让人加急绘制林晚、苏小小两名受害人的画像，我们三人随身各带数张，后续追查、暗访、盘查，随时比对样貌，绝不放过一丝线索。”

二人立刻拱手领命：“属下遵命！”

“他虽提前出逃，但仓促弃屋，还很有可能带着受害人。定然走得不远。”南浔抬眸望向远方延伸的官道，眸光锐利如锋，他身带受害者，行动受限，不敢走官道明目张胆逃窜。我们尚有时间，逐地摸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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