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魔契

妖界九重天，漫天月华泼得到处都是。

孔月璃裹着一身晃眼的月华帝袍，瘫在妖帝那把气派十足的玉座上。肚子里怀的圣子隔三差五就蹬她一下，闹得人心里七上八下。

案头堆的奏折卷宗摞得跟小山似的，部族扯皮、划地盘的烂事一大堆，她半点儿处理公务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陛下。”

一个妖庭重臣弓着腰站在大殿底下，脸上恭恭敬敬，还挂着点没藏住的窝囊。

“咱们探子铺满了诸天各个边界，犄角旮旯的上古裂缝全都钻进去摸过情况。可孔熙然宗主那是半点儿影子都挖不出来。她待的那处小世界，干脆跟现世因果彻底断了联系，咱们所有打探的法子，全不好使。”

孔月璃缓缓合上眼，长长的眼睫毛轻轻抖了抖。

“知道了。接着查，别歇。但凡抠出来一丁点儿线索，拼了命也得给我递消息。”

“遵命。”臣子躬身退走。

大殿一下子就剩她一个人。

她慢慢站起身，挪到云台栏杆边上，遥遥朝着人界大玄山的方向望过去，心里五味杂陈，堵得慌。

白烈风是什么性子，她门儿清。熙然真栽进去了，就这人，什么代价都敢往外掏，非得把人捞出来不可。

可那堆凤族老东西，手上攥着一堆上古旧仇，头顶还悬着五天帝那几双眼睛。一步踩歪，直接万劫不复，没半点玩笑可开。

她不是不想直接撂下妖界这一摊子烂摊子，直接跨界冲过去，跟自家男人一块儿扛这趟浑水。

但她过去，那不是帮忙，纯纯添乱。

妖界刚缓过来一口气，她肚子里还揣着没落地的圣子。她要是一拍屁股走人，好不容易捏合到一块儿的妖界，转眼就得四分五裂，内战重新开打，亿万妖族百姓又得被卷进刀兵战火里受罪。

顾着妖界万千生灵，就没法奔到爱人跟前。跑去护着爱人，整个妖界就要悬在刀口上。

当了这个妖帝，这份两难就死死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她伸手轻轻贴在隆起的小腹上，低声喃喃。

“烈风，千万别把自己道心搞崩了。”

“我在这儿替你把妖界守住。你可别为了救人，把自己一辈子死磕守着的东西给毁了。”

月华凉凉，铺在她一身帝袍上。一个女人，一头牵着爱人骨肉，一头拴着万族死活，两头牵挂，两头熬。

玄泰山山顶，五个天帝蹲高处看戏。

玄泰山的玉台超脱普通星河，云雾被一股霸道力量直接撵得干干净净。五个天帝杵在台上，目光穿透亿万层星河阻隔，死死盯住下界两处位置：一处是域外虚空的白烈风，另一处就是与世隔绝的凤族古域。

中熵·太浑衍站在正中间，黑沉沉的帝冕垂着流苏，衣袍上飘着星星点点混沌微光。手里托着个推演天道的混沌罗盘，无数因果丝线在盘面上忽明忽暗，跟走马灯似的。

“约定好的死线，还剩最后六个时辰。”太浑衍慢悠悠开口，声音在玉台上来回回荡。

东熵·寰烬泠穿一身灰扑扑的帝袍，周身飘着一层把万物磨成虚无的薄雾，脸上永远是那副万事与我无关的冷淡模样。

“那小子到现在，压根没打算交出聚宝船。正搁那儿较劲呢，一边是亲情牵绊，一边是自己的道，两头拉扯。”

南焰·离曜烜浑身裹着噼里啪啦乱跳的天火，脾气火爆得一点就炸，眉头拧成疙瘩。

“较劲有屁用！沾上过玄殁魔帝的魔源，本身就是死罪！依我说，还等什么三天期限，直接出手把人抓回来完事！夜长梦多，别到时候让那虚妄本源借着他的身子彻底活过来！”

“不行。”

北熵·玄溟寂往前挪了半步，灰中泛冷白的袍子往外漫出永夜般的寒气。

“人道气运罩着那小子。现在硬动手，天道反噬下来，咱们五个也得扒层皮。再看看，等他最后做选择。”

西熵·墟玦陨身上不停往下掉细碎星屑，说话干脆利落，不绕弯子。

“最坏无非两种下场。第一种，他接下魔帝给的好处，动用虚妄本源。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实锤，咱们名正言顺直接收拾他。第二种，他硬闯凤族古域，把自己玩死。聚宝船跟魔帝残魂就此流落诸天，咱们又得瞎找上百万年。”

太浑衍手指慢悠悠拨弄手里的罗盘，盘面上代表白烈风那根因果丝线晃来晃去，一会儿偏向人间正道，一会儿又往魔道那边歪过去。

“还有第三种路子。”太浑衍缓缓说道，“他想得通透，狠心舍弃孔熙然母子，保住自己道心跟聚宝船。”

这话一出口，剩下四个天帝全都沉默了一小会儿。

南焰·离曜烜嗤的笑出声：“哈哈，重情重义的主儿，能做到这份上，难于上青天。人情，往往就是强者身上最大的软肋。”

太浑衍眼神幽深：“不管最后落得哪一种结局。我们已经传信无极皇帝，叫他把皇域全部力量调动妥当，随时准备动手。局面一旦失控，玄天宝塔，就是这小子最后的归宿。”

五位地位顶天的天帝，悄无声息布下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仿佛不管白烈风怎么折腾，都跳不出他们算计好的剧本。

死线将至，虚空赴局。

域外虚空，死寂一片。

最后十二个时辰，一分一秒耗得干干净净。

白烈风踩在一块荒凉陨岩上面，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一张张脸。孔熙然温柔的眉眼，她肚子里还没出世的孩子，还有懵懵懂懂的白玄玉。

再就是自己一路咬牙刻在骨头里的那句话——死也绝不踏魔道半步。

他自己不怕死。可他怕自己一死，妻儿照样逃不过死局；更怕万一扛不住，接纳魔帝本源，道心直接碎掉，被宸荒戾夺舍，到时候整个诸天再度掀起魔祸，无数无辜生灵跟着遭殃。

识海里面，宸荒戾也不催他了，安安静静等着他给准话。

过了好半天，白烈风的神念才在识海之中响起，语气不卑不亢。

“我可以给你开一道神魂口子。但丑话说在前头，你只能动用两件事：爆出定位坐标，撕开那层因果遮蔽。真要开打，你半分力量都不许往我身体里灌，打架我自己来。你要是敢趁机动歪心思，侵蚀我本心，想夺舍占我身子。就算打不过凤族那几个老怪物，我当场炸掉自己道基，连聚宝船本源一并炸个稀烂，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宸荒戾安静了片刻，幽幽叹一口气。

“行，我答应你。年轻人，骨头硬得超出我的预料。我就借你这部分术法权限。魔念印记我会压到最低。但我得提醒你，印记一旦落下去，后患就甩不掉了，往后修行度日，你就得时时刻刻跟这东西较劲。”

话音落。

一缕近乎透明的虚妄魔光，从识海深处缓缓渗出来。没有张牙舞爪的凶戾，也不见漫天血腥，这是玄殁魔帝掌管“重造有无”的本源微光。

这缕光没有钻进他血肉脏腑，就只缠在神魂表层。

霎时间，一大堆被人为抹除、被因果盖住的零碎信息，跟潮水似的猛冲进白烈风脑袋。

之前半点踪迹都摸不到的凤族古域，那座独立小世界的空间坐标，清清楚楚摆在他感知里。

找到了！

就是这儿！

隔着一层世界壁垒，他甚至隐约捕捉到孔熙然那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

“熙然！”

白烈风心神一震，拳头攥得咔咔紧。

可就在同一瞬间，一道淡淡的魔印悄无声息烙在了神魂角落。不痛不痒，但他明明白白知道它就在那儿，像一道看不见的伤疤，往后一辈子修行，都甩不开。

宸荒戾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提醒。

“坐标到手。那古域里头，最少三个凤族上古遗老坐镇，修为个个远超炼虚。而且那片小世界的法则偏向元凤先天道统，进了里面，你的实力直接被砍两成。”

“还有，玄泰山那五个老家伙，把你一举一动看得明明白白。我这一缕虚妄本源一动，魔源波动立马就会被他们逮住。你现在干的所有事，等于裸奔在他们眼皮底下。”

白烈风抬眼，望向遥远星河深处玄泰山的方向。

他心里透亮。

从用上这一缕虚妄微光开始，在五天帝眼里，他的嫌疑基本就钉死了。

可眼下顾不上计较这些。

约定的三日时限，已经到头。

轰隆一声！

镇荒妖棒凭空浮现在掌心，古老沧桑的纹路一层接一层亮起。聚宝船他没有直接放出来，依旧藏在神魂深处留作最后的底牌。

“凤族的老东西们，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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