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漫天,蹄声如雷,黑压压的骑兵潮水一般涌来,数里之外的宁远城墙都被那声势震得微微发颤。
林黛玉勒马立于阵前,一手持白杆枪,一手按剑,目光死死锁住敌阵。前世打了数十年的仗,她只消看一眼便知敌骑虚实:前锋约莫万人,皆是轻骑,马速极快,意在冲阵;后方中军更为厚重,铁甲骑兵压阵,约莫两万有余。后金统兵的是个老将,用兵不花哨,就是硬冲硬打,以骑兵的冲击力碾碎步兵阵列。
换作旁的将领,面对这阵势怕早已心怯。可林黛玉不怕。她花了三个月训出来的白杆兵,专门就是为了对付骑兵的。
“前排,钩马腿!”她扬声喝道,“后排,刺!”
号令传下,白杆兵阵型骤然一变。前排士兵将长杆斜斜支向地面,铁钩贴着地面三尺高,杆尾卡在阵前挖好的浅槽中;后排士兵长杆高举,钩镰刃朝前,密密麻麻地探出一片寒光。后金骑兵见这阵势,略微缓了缓马速。他们征战多年,什么样的步阵都见过,却没见过眼前这种:长杆密得像丛生的荆棘,人想冲进去,马却先被钩住了腿。可他们来不及多想。号令既下,冲锋不能停。
“冲!”
黑潮撞上了白杆阵。第一排骑兵冲近阵前,战马嘶鸣着撞进钩镰阵中,长杆铁钩嵌入马腿,一拉一扯,马匹惨嘶着倒地,骑手被甩出去,摔进阵列中,来不及起身便被白杆刺穿。后排的骑兵收势不住,马踏着前头倒下的人马继续往前冲,可白杆兵的后排长杆已经横扫过来,铁钩割开马腹,血泼了一地。
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相撞声汇成一片。宁远城下短短百步的战场,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林黛玉始终稳坐马上,目光扫视整个战局。她看见了白杆兵阵线在敌方冲击下微微后凹,立刻挥手下令:“左翼包抄!边军弓弩手,放箭!”
边军弓弩手早已在侧翼就位,听闻号令,万箭齐发。箭雨从侧面斜斜落入后金骑兵阵中,人仰马翻。后金前锋被白杆阵死死挡住,侧翼又遭箭雨打击,冲击势头顿时弱了下去。战场上的形势像一盘棋,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林黛玉不急,她等着那个时机,后金骑兵冲击受挫后必然后撤重整,就在那一刻。
“骑兵,冲!”她终于拔剑向前一指。
两翼的明军骑兵从侧翼杀出,切入了后金阵型的软肋。后金骑兵正在混乱中后撤,冷不防被明军骑兵拦腰截断,前军后军之间撕裂开一条大口子。林黛玉看准了那一刻,一夹马腹,亲自率中军白杆兵向前推进。
“杀!”
她冲在最前面。白杆枪在她手中翻飞如龙,一钩一刺便挑落一个敌骑。这具身子虽然不如前世那般孔武有力,可她的经验、她的眼力、她对战机的捕捉,这些是带在骨子里的,换了多少辈子都丢不掉。
后金统兵的将领在乱军中看见了她:一个女人,银甲白马,一杆长枪所向披靡。他张弓搭箭,瞄准了她的方向。
林黛玉余光瞥见那支箭。她侧身一让,箭擦着她的肩甲飞过去,划出一道火花。她看过去,冷笑一声,拨转马头朝那将领的方向冲去。后金将领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杀了过来,仓促间拔刀格挡。白杆枪比刀长得多,林黛玉仗着距离优势一枪刺出,枪尖直取那人咽喉。那将领侧身避开,枪尖划破了他肩头的甲片。他挥刀砍来,林黛玉抽枪格挡,两兵相交,震得她虎口发麻,这具身子到底力气不够。可力气不够,她还有招数。她手腕一翻,白杆枪上的铁钩顺着对方刀身划下去,咔嚓一声钩住了刀柄,猛地一拉。
后金将领手中长刀脱手飞出。他瞪大了眼睛。林黛玉的第二枪已经刺出,正中咽喉。
“敌将已死!”她高举滴血的白杆枪,扬声长啸。
明军士气大振,杀声震天。后金失去了主帅,阵脚大乱,从冲锋变成了溃退。宁远城上的守军看得热血沸腾,擂鼓的兵士拼命抡起鼓槌,鼓声咚咚咚地响彻天际。城门洞开,预备队杀出城外掩杀追击,后金残军四散奔逃,丢盔弃甲,狼狈至极。
林黛玉勒住马,望着溃退的敌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左肩的甲片被那一箭划开了口子,里头的皮肉渗了血,可她浑然不觉。风从北面吹来,卷着战场上血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副将策马赶来,满脸激动:“都督!敌军退了!我们赢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她望着夕阳下染红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上辈子她兄长的血染红了河水。那一次她眼睁睁看着她兄长跟数千族人战死沙场。这辈子她年轻,有的是时间。
“收兵。清点伤亡,犒赏将士。派人八百里加急,向京师报捷。”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跑了三天三夜,把宁远大捷的战报送进了京城。崇祯帝在乾清宫展开奏报,越看越激动,把案几拍得山响。“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对身旁的太监说,“林卿这仗打得好!传旨,赏白杆兵全军三个月饷银!另赐金甲一领、玉带一条、御马一匹!”太监领旨去了。朝堂上的风向也一下子变了,原本那些参林黛玉“牝鸡司晨”“操练私兵”的折子悄没声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篇赞颂的贺表,什么“巾帼不让须眉”“国之柱石”,五花八门,写得比唱得还好听。
可贾府里,贾政却愁眉不展。他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是林黛玉从前线托心腹送回府的,只有寥寥数语:“舅父见字如面。闻京中有人议及孙女之事,恐有变故。请舅父留意一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吴某,此人与陈新甲有旧,陈虽已伏法,其党羽未清。孙女在外征战,京中诸事,拜托舅父提防。”
贾政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想起上回陈新甲的事,背心一阵发凉。他原以为陈新甲倒了就没事了,没想到还有后患。
“父亲。”贾宝玉从门外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服,腰间挂着剑,进门先利落地行了个军礼,这几个月在营中待下来,他那些公子哥儿的习气散去了大半,倒多了几分行伍之人的利落,“您找我?”
贾政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换了从前,他对这个儿子只有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可如今贾宝玉每日跟着白杆兵操练,晨起暮归,风雨无阻,整个人脱胎换骨,竟有几分像样了。
“你林妹妹来信了。”贾政把信递过去,“说京中还有人想动她。”
贾宝玉接过信看完,眉头皱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父亲,那个吴御史,我认得。”
“你认得?”
“上回,林妹妹刚回来那阵,我去营中路上,在茶肆里见过他跟人吃茶。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生面孔,操辽东口音。”
贾政猛地坐直了身子:“当真?”
“儿子不敢打诳语。”
贾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忽然站定:“你马上去查,那个辽东口音的人是谁,跟吴御史什么关系。查到了立刻告诉我。”
贾宝玉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步子快而稳,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作响,再不是从前那副摇摇摆摆的闲散模样。贾政望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林黛玉上回说过的话,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顶天立地。那丫头,还真把宝玉给掰过来了。
贾宝玉用了三天,查到了消息。他如今在营中行走,结交了不少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卒,那些人三教九流都认识,路子比他广得多。第三天傍晚,他满头大汗地跑回贾政书房,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喜色。
“父亲,查到了。”他压低声音,“那个辽东口音的人,是吴御史的远房表侄,从前在辽东做过书吏。陈新甲出事前,此人频繁出入陈府。陈新甲下狱后,他便投靠了吴御史。”
贾政拧紧了眉头:“也就是说,吴御史想把林妹妹搞下去,替陈新甲报仇?”
“不止。”贾宝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几个名字,“儿子还查到了,这几个人近来与吴御史来往甚密。您看,其中有兵部的一个郎中,还有一位是东宫的属官。”
贾政接过纸看了,脸色变了又变。东宫属官。这牵涉的可就不只是陈新甲的余党了,有人想借着这件事,把火烧到朝堂更高的地方去。
“父亲,”贾宝玉难得地沉静下来,声音低而稳,“儿子有一计。我们不必跟他们硬碰,只要把吴御史那个表侄跟陈新甲往来的证据送到都察院别的御吏手中,自然会有人参他一本。吴御史自己就是都察院的人,弹劾他最有力的,恰恰是他同衙门的同僚。”
贾政看着儿子,半晌说不出话。这个从前只知吟风弄月的浑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你……你这些主意,哪儿学的?”
贾宝玉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林妹妹走之前,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京中诸事若有不测,可如此这般’,都是她提前交代好的。”
贾政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丫头,人在千里之外的辽东战场,居然把京城里的棋局都布好了。
“好,”贾政把那纸条小心收好,“就依你之见。你负责把证据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剩下的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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