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铁锈味的水

陈砚是被渴醒的。

他睁开眼，喉咙干得发疼，像吞了一把铁砂。工作间角落里那盏煤油灯已经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干的。他从铁皮床上坐起来，手肘撞到墙上挂着的管钳，咣当一声，隔壁传来老太敲墙的动静，三下，意思是“小点声”。

他摸黑走到水池边，拧开配给管。管子先是空响了几声，像老头咳痰，然后才吐出细细一股水。

水是浑的。

陈砚把嘴凑上去喝了一口，铁锈味冲得他太阳穴一跳。这味道他熟，跟旧发电机漏出来的冷却液差不多，还有点涩，喝完舌根发麻。但他渴，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了。

水龙头还在滴，他拿搪瓷缸接了小半缸，放着沉淀。

门外有人敲，敲得很轻，两下，停，又两下。

陈砚开门，是隔壁的李婆婆。七十多岁的人了，背驼得厉害，走路像一把折起来的尺子。她拎着一个搪瓷壶，壶底锈了一圈。

“小砚，你家水今天什么味？”李婆婆眯着眼看他，眼珠子上有一层灰白的翳，看什么都像隔了层雾。

“铁锈味。”陈砚说，“比昨天重。”

李婆婆咂了咂嘴，嘴唇上干裂的口子跟着一动。

“正常，正常。”她说，“红日刚停那会儿，那水才叫吓人。”

陈砚靠门框上，没接话。他知道李婆婆会讲下去，老太一个人住，逮着人就要说话，跟倒豆子似的收不住。

“那是哪一年来着……”李婆婆一只手扶墙，慢慢蹲下来，把搪瓷壶搁在地上，“红日刚停，天上那个东西不转了，大伙还高兴了一阵呢，说终于不热了。当天晚上，井里打上来的水就是黑的。”

“黑的？”

“墨汁一样。我亲眼看见的，老赵家那口井，绳子吊上来一桶，黑得照不见底。”李婆婆嗓子哑，说话像拉风箱，“可人总要喝水啊。有些人不信邪，烧开了喝，说高温消毒。”

“后来呢？”

“后来……”李婆婆的声音低下去，“喝水的人开始说梦话。”

陈砚等了等，见她没往下说，便问：“说什么？”

李婆婆抬起头，看他一眼。那层翳底下，陈砚觉得她的目光很怪，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讲。

“说梦话，白天也说。”李婆婆把声音压得很低，“老赵家媳妇，喝过那井水之后，蹲在门口跟空气说话，说她女儿回来了。她女儿死了三年了。”

陈砚没出声。下水道的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味和霉味。

“后来呢？”他又问。

“后来老赵也喝，也说起话来。两口子天天蹲门口，跟看不见的人说话，还笑。邻居开始怕了，没人敢靠近他们家。”李婆婆讲到这，突然停下来，扭头朝走廊两边看了看，像确认没有别人在听。

“再后来，议会上来人了。穿白衣服的，把老赵两口子带走了。说是隔离治疗。”

“治好了吗？”

李婆婆摇头。摇头的时候下巴跟着抖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隔壁几户也开始喝那个井水。喝了没几天，说梦话的人越来越多。那段时间，你晚上走在走廊里，能听见家家户户在说话。”

“跟谁说话？”

“不知道。有人在跟死人说话，有人在跟自己说话，还有个孩子——”李婆婆的声音哑了一下，“还有人说，在跟红日里的东西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小孩哭，被大人捂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漏水声嘀嗒嘀嗒，一下一下敲在铁皮槽里，像谁拿指关节在敲。

“那井后来呢？”陈砚问。

“填了。”李婆婆说，“议会来人填了。灌了水泥，封得死死的。后来配给管才迁到楼里来的。刚通水那阵，水是清的，什么味都没有。”

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搪瓷缸里的水。沉淀了一会儿，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沫子，贴在水面上打转，怎么也散不开。

“那现在的水呢？”他问。

李婆婆没回答。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骨嘎巴响了两声。提起搪瓷壶的时候，壶嘴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了一个豁口，她也没发觉。

“能喝就行。”她说，“比那会儿强多了。那会儿的水喝下去，嘴里是甜的，甜得让人想唱歌。”

她说完就转身往回走，弓着背，脚步拖沓，拖鞋底蹭着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小砚，你家小雨怎么样了？”

“还在冻着。”

“多少钱？”

“一个月十二枚。”

李婆婆咂了咂嘴，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陈砚关上门，回身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不那么浑了，底下沉了一层细沙一样的红渣子。他用舌尖碰了一下，铁锈味淡了点。

他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无名面具。面具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异样。

他又把铁盒塞回去。

喝了那半缸水，他把剩下的倒进一只旧油壶当储备，然后从墙上取下工具袋，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截配给管。

管子静静地立在墙角，锈迹爬满了接头。

水龙头又滴了一滴。

陈砚站着看了两秒，听见那滴水落进搪瓷缸里，“嗒”一声，碎在缸底。

他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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