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个明天

第 005 章 一千个明天

一

1988 年 7 月 5 日上午 7 点 50 分。

我妈和我爸骑着那辆飞鸽二八大杠去医院了飞鸽没有后座，我妈只能侧着坐她的围裙被风吹得鼓起我妈从 1980 年就坐这辆车后座她这一辈子坐坏过 3 个皮座垫可她从来没说过不舒服她这辈子说的话都是"你坐，别管妈"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工人新村的铁门外。

我要让她永远这么坐下去。

今天是 1988 年 7 月 5 日，距我妈前世最后一次手术 1989 年 2 月 4 日还有 184 天。

我要用这 184 天做出三件事：

第一件事，让她在 1989 年 2 月之前对"做阑尾手术"没有犹豫她前世之所以拖成腹膜炎，是因为她舍不得花钱，她觉得"孩子要读书、要高考、要嫁人"她想要省钱给我娶媳妇这一世，我得让她知道"做手术是必要的，没有讨价还价"。

第二件事，准备出 1500 块住院费家里现在存款不到 1000 块缺口 500-1000 块，我用 5 个月时间补上这就需要"赚钱"

第三件事，让她别拖、别省、别错过体检她这种年龄段，每年至少做一次全身体检她前世没做到这一世我得让她做到

我把这三件事写在一张作业纸背面。那张纸我折好放在裤兜里。

前世清单。

早上 7 点 55 分，我从工人新村走到江州一中高三（2）班教室这段路我每天走，15 分钟，穿过桥头集市场、经过粮站、经过棉纺厂的工厂大门、经过江州一中的后操场

1988 年 7 月 5 日的江州桥头集市场。

还没到早上 8 点，但人已经开始多了。

桥头集是江州最大的"灰色市场"1988 年这个市场其实是违规的，它是农民进城卖自家东西的聚集地老百姓在那里卖鸡蛋、卖自家的米、卖活的鸡鸭、卖小手工江州市政府三番五次想取缔，但"取缔不了"因为老百姓要吃饭

我看见市场上一摊一摊的农民他们头发都灰扑扑的，衣服都灰扑扑的他们蹲在自家的一袋袋米、一篮篮蛋前

我心里在算。

一斤鸡蛋 1988 年江州的"农民价"是 0.5 元（一斤 8 个）。

一斤鸡蛋 1988 年江州的"城里价"是 0.8 元（一斤 8 个）。

0.3 元的差价，每个鸡蛋约 4 分钱。

从桥头集收鸡蛋，运到城里棉纺厂家属区门口卖骑飞鸽 15 分钟，一个来回 30 分钟但跑一趟能赚 2-3 块

一天跑 4 趟能赚 8-12 块一个月就是 240-360 块

4 个月就是 1000-1500 块

够了。

够了。

我蹲在桥头集市场的边上，看着一摊摊鸡蛋

1988 年这个市场桥头集的"倒爷"很多，但真正"做批发"的不多大部分都是"今天卖完明天收摊"的散户而我需要找到"能稳定供货"的"倒爷龙头"

我前世听我爸提过我爸当年的车间里有个工人叫孙有粮，1988 年，他在桥头集做倒爷后来 1989 年冬天，他因为"投机倒把"被公安局抓走了劳教三年出来之后做正经营生，90 年代他开了江州第一家"粮食贸易公司"后来他成了江州商界的传奇但这一世如果他再被抓一次，他要在 1992 年才能出来错过了 1992 年南巡下海、错过了 1993 年海南地产、错过了 1994-1995 年开工厂

他本来不该被抓的。

他本来应该和我合伙的。

前世我和他没交集因为他被关的 1989 年，我已经北漂了我后来知道他在江州做粮食、做大宗、做了几十年，我没机会和他合作

这一世，我要让他别被抓。

这一世，我要让他一开始就是我的盟友。

我在桥头集市场里绕了 30 分钟，我看到了他。

孙有粮。

30 岁，1 米 75，一张农民的脸、身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军装他外号"粮哥"1988 年江州桥头集市场最大的"倒爷"他手下管 5 个小弟，他每天至少在市场里走一遍今天，他正在和一个卖鸡蛋的胖嫂子讲价。

"大姐，再降一毛，3 块 8 一斤，我全包了。"

"粮哥，你再降我就亏了。"

"4 块，我给你 4 块。"

"4 块 2，一口价。"

"行，4 块 2。"

我站在边上，听他讲价前世我后来在商海里见过这种人无数次他们就靠这 1 毛 2 毛的差价吃饭但他们能把这 1 毛 2 毛做成 100 万、1000 万

我走上前去。

"粮哥。"

他回头看我。一双精明的小眼睛他看人的时候眼珠"咕咚"一下，从脚到头扫过去，1988 年的倒爷都这样，他们看人是"看穿着、看手上有没有老茧、看口袋里有没有钱"我这种 16 岁的高中生，在他眼里大约就是"不值一文钱"。

"小兄弟，叫我啥事？"

"我有一批货想走你的渠道。"

"啥货？"

"鸡蛋。从桥头集到棉纺厂家属区一晚上 50 斤。"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收回。

"50 斤行。但你得告诉我，你为啥不自己卖？"

"我下午 3 点下课，4 点半才能开始卖。卖不完就到晚上了晚上城门口会查。"

"那你这 50 斤鸡蛋怎么着？"

"你帮我卖。我从你这里拿货，按 4 块 2 进，4 块 5 出每斤 3 毛钱，我抽 2 毛，你抽 1 毛。"

他笑了笑他看我是 16 岁的学生，笑着给我讲"行业规矩"

"小子，你这 3 毛钱是我赚的，你抽 2 毛，我抽 1 毛，我帮你担风险、我帮你跑腿、我帮你盯场子，你才给我 1 毛钱"

"对。"

"不对你这叫剥削我。"

"粮哥，你听我说"我打断他，"你想不想 1989 年冬天不进去？"

他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1989 年冬天，12 月 19 日，你会被抓投机倒把劳教三年。"这是前世的时间线是他在 1989 年 12 月被抓

"你"他惊了一下，往后撤了半步，"你怎么知道的？"

"我未来听说的。"我不能解释，只能打哑谜。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 5 秒钟那 5 秒钟里他的表情变了 3 次从惊讶到怀疑到害怕他这种靠做生意吃饭的人，最怕"先知"因为做生意的人在公安局眼里就是"投机倒把"他活着一直提心吊胆

"你是干啥的？"他小声问。

"高三学生。"

"高三学生怎么知道 1989 年"

"你信不信？"

"你"

"粮哥。我跟你的交易，我有一个原则：不要出货量太大、不要让人盯上我每天让你帮我出 50 斤鸡蛋但是这 50 斤鸡蛋你不能挂自己的名挂个陌生的名字"我说，"这叫分散风险。"

他没说话。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他 1 米 75、蹲下来和我平视

"小子，你回家这事儿，我想想明天早上来找我你明天早上 5 点半到这里。"

"好。"

我走了。

我从桥头集往学校走。

路上我在想今天是我回到 1988 年的第二天，我已经有了一个"倒货生意"的草案我有了第一个盟友（如果有的话）我有了"第一桶金"的计划

但这只是 184 天倒计时的第二天。

我从桥头集走到江州一中后操场时间是 1988 年 7 月 5 日早上 8 点 22 分还有 8 分钟上课

我看见林雨从教学楼里出来。

她穿着白色衬衫、蓝色校服裤、扎着马尾辫。

她左手拿着一支红色英雄钢笔就是昨天借我的那支，她今天是要给我那支笔

可我灵魂是 67 岁、她是 17 岁，她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她只知道她是这个学校的优等生、不知道她 1991 年高考会失利她 1991 年失利后嫁给张国栋她 1998 年 5 月 4 日会因为乳腺癌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脑子一片空白

"赵北辰。"

她突然回头。

我愣了一下。

"你昨天的笔，我给你带来了你回头来拿。"

她说完，转身进了教学楼。

我站在 1988 年 7 月 5 日早晨的阳光里

我心里的那张"前世清单"又加了一条：

林雨。

她是第二道题。

比第一道题难。

（005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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