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事先生的规矩

临咽气那会儿，爷爷不知从哪儿攒出一股精神，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线装手札，塞进沈白怀里。那只手枯得只剩一层皮，指节却硬，死死攥着沈白的腕子，指甲掐进肉里。

"沈白。"爷爷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白事先生的规矩，一条都不能破。"

沈白今年二十二岁，在镇上开了三年杂货铺。他见过醉汉撒泼，见过泼妇骂街，也见过小偷顺烟，没见过爷爷这副模样。爹娘走得早，是爷爷一口米一口水把他拉扯大的。爷爷一辈子在村里给人办白事，谁家发丧、谁家除灵，都请他主事。村里人叫他"沈把式"，说他手里有本事，也有规矩。

可今晚，爷爷不像个有本事的人。他躺在土炕上，脸烧得通红，眼窝深陷，喘气像拉风箱。唯独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直勾勾盯着沈白，盯得他心里发毛。

"爷爷，您先别说话，我去叫二牛他爹，套车送您去县医院。"沈白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回来。"爷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截铁棍，砸在他后背上，"你坐下。"

沈白只得坐回去。

爷爷摸着那本手札的封面，拇指来回蹭了蹭。封面没有字，只有一朵墨线勾的云纹，磨得起了毛。

"传了七代了。"他说，声音沙哑，"你爹没接住，我接了。如今……我怕是接不住了。"

"您接得住。"沈白说，"您身体硬朗着呢。"

"听着。"爷爷猛地攥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这本手札，从今往后是你的。你接了它，就是白事先生。白事先生的规矩，一条都不能破。破了，是要死人的。"

"什么叫白事先生？"沈白忍不住问。

爷爷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又像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闭上眼缓了缓，半晌才开口："咱这地方，邪性。村口那口老井，多少年了没人敢填；后山那片坟地，半夜没人敢走。还有村东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吊死过人，至今没人敢砍。这些，都是因为有规矩管着。"

"规矩管着？谁定的规矩？"

"白事先生定的。"爷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定的，我爷爷定的，我爷爷的爷爷定的。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是让这地方的人平平安安过日子。沈白，你接了这手札，往后村里的大事小情，红事白事，丧葬嫁娶，该守的规矩，一样都不能破。"

沈白听得头皮发麻。他从小在村里长大，确实听老人们讲过不少忌讳：半夜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不能应；嫁出去的闺女头三年不能回娘家过年；人死后头七要关好门窗。这些他从小听到大，一直当那是老迷信，从没想过这些规矩背后还有人守着。

"爷爷，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他忍不住说，"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谁还信这些？"

爷爷没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是啊，没人信了。所以……我才怕啊。"

他话音未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像是有人推了一下院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沈白正要站起来去看，爷爷猛地一把拽住他，力气大得惊人。

"别动。"爷爷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窗户。

窗外的夜黑得像墨，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沈白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喊的是他的全名：

"沈——白——"

沈白浑身一僵。那声音他不熟悉，村里没这个人，过路的也不是这口音。凉飕飕的，顺着窗缝往他后脖颈里钻。

他下意识就要答应。

"别应！"爷爷的手猛地掐进他胳膊，声音又低又急，"记着手札第一页：夜半有人喊你全名，不能应！应了，人就没了！"

沈白张着的嘴又闭上了。

窗外安静了一会儿。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近了些，像是从院门口走到了院子中间：

"沈——白——"

爷爷死死拽着他，枯瘦的手指像铁钳。沈白能感觉到爷爷的手在抖，他这辈子第一次见爷爷抖成这样。

"沈白，"爷爷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答应我……不管谁喊你，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应。守住规矩……守住规矩，你才能活。"

沈白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又没了声音。

这一次，静得久。沈白悬着的那口气慢慢松了一半，心想是不是人已经走了。

他刚想开口问爷爷，窗玻璃上，忽然"啪"地响了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贴在了玻璃上。

沈白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声音贴到窗根底下，近得就在他耳边：

"沈——白——"

这一声，几乎是贴着玻璃喊的。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桌上的电灯"啪"地闪了一下，灭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

沈白死死攥着怀里的手札，红绳勒得手指生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打鼓。

黑暗中，他感觉到爷爷的手在他手背上，慢慢写了几个字。

他一个字都不敢认。

窗外的喊声停了。

院子里静得很。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白以为天都要亮了，院门口才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村道尽头。

沈白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秋衣早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摸黑摸到开关，重新拉开灯，回头去看爷爷。

爷爷躺在炕上，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爷爷？"沈白凑近，"没事了，人走了。"

爷爷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他脸上，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沈白，"他轻声说，声音忽然清楚了些，"天亮以后，去县城，找周叔。"

"周叔？殡仪馆那个周叔？"

"嗯。"爷爷点点头，"把这本手札，给他看一眼。他会告诉你……往后该怎么办。"

"爷爷，到底出什么事了？您跟我说清楚。"

爷爷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白，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还有一件事，你记死了。"他说，"槐水县的井，一口都不能下。记住了吗？"

"记住了。"沈白点头，"爷爷，您先歇着，我去烧点热水。"

"不用了。"爷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很平静，"我累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沈白以为他睡了，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要去外屋。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回过头。

爷爷躺在炕上，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安安静静，像是睡着了。

可沈白忽然觉得不对。

他折回去，凑近爷爷的脸，喊了一声："爷爷？"

没有应。

他伸出手，去探爷爷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沈白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没动。他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见死人。死的却是爷爷。

"爷爷？"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您别吓我……您醒醒……"

炕上的人一动不动。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白。鸡叫了。

沈白在炕边坐了一整夜，又坐了半个早晨。他给爷爷盖好被子，又怕闷着，松开些，再盖好。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不能就这么干坐着。

天亮透了的时候，他起身去开院门，想去叫村里人来帮忙。

门一开，他的目光定住了。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纸扎的白花。

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扎得细致，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沈白盯着那朵白花看了很久。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睡前，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把花拿起来，翻过来看。花心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像是刚被人放下不久。

沈白把花放回窗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爷爷还躺在炕上，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安安静静的。

沈白深吸一口气，回到屋里，坐在炕边，解开手札上的红绳，翻开第一页。

纸页上，是爷爷年轻时的笔迹，一行行小楷，写得端端正正：

"白事先生规约。第一条：夜半有人呼尔全名者，不可应。应则魂去，人亡。此规传自槐水老井之约。"

沈白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指尖发凉。

他忽然发现，这一页的右下角，缺了一角。像是被人用刀片裁掉的。

缺角处，露出下面一页的边缘，上面隐约有几个字。

沈白凑近了看，只认出一个字：

"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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