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谁在喊

第二天，沈白掏出手机，周叔的号码按了一半，又删了。有些事，问别人不如自己去看。

天一擦黑，沈白从柜子里翻了件深色的旧褂子换上，揣上手电，出了门。

他没往村外走，先拐到二牛家门口看了一眼。二牛家堂屋还亮着灯，门帘垂着，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戳土的声音了。沈白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口走。

村口那棵老槐树，听说早年间吊死过人，村里人夜里都不往这走。沈白绕到树后头，蹲下来。

老井在村口外头，离他不到二十步。井台上压着那块厚石板，月光底下，白森森的。他白天来的时候，石板就是这副样子，现在看，还是。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村里人家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狗叫了两声，也没了动静。虫声在草丛里响成一片。

沈白蹲在树后头，把身子缩了缩，手电在兜里，一直没掏出来。他盯着井台看，看了半天，井台还是井台。

蹲久了腿发麻，他换了个姿势，又蹲下去。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村口那边来了个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带着个手电，一摇一晃的。沈白屏着气，把身子往树影里缩了缩。那人走到老槐树跟前，停了一下，像是朝这边看了一眼。沈白一动没动。

"谁？"那人问了一声。

沈白没答。

那人又站了一会儿，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手电一晃，往村里走了。听着脚步，是村东头王二家的，喝多了，走夜路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沈白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松开攥着树皮的手。

月亮升起来，又往西边偏过去。后半夜的风一吹，草叶子上的露水就下来了。

他估摸着，从吃过晚饭出来，到现在怎么也有四五个钟头了。村里静得只剩下虫声。偶尔有人家出来倒水，哗啦一声，又回去了。再后来，连灯也不亮了。

困意上来了。沈白掐了自己一把，又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

井那边忽然有了声音。

是一声喊。

闷闷的，像隔着老远的水传过来的，又像贴着耳朵喊的。喊的是："石头——"

沈白的后背一下子贴紧了树干。

石头。村东头刘家的石头，今年十八，在县城念高中，这两天放了假，回村了。

又一声："石头——"

这一声比刚才近。沈白攥着树干的手紧了紧，腿都抬起来了，又慢慢放下去。

他想看看，是谁在喊。

村里方向，有人走出来了。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沈白眯起眼睛看，一个人影，个子不高，穿了件浅色的衣裳，月光底下看不清脸。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直直地往井台那边走。

走到半路，那人忽然停住了。

沈白屏着气，一动不敢动。

那人站在那儿，像是侧过头，朝老槐树这边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那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继续往井台走。

沈白靠着树干，等那人走远了，才发现自己攥着树皮的手指头都白了。

人影走到井台边，站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在井台上放了什么东西。放得很小心，像供东西那样，一点一点放平的。然后直起身，朝村里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脚步声还是那么轻，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沈白又等了很久，等到虫声都重新响起来了，才从树后头出来。

他没直接往井台走，先绕了个弯，从另一边慢慢靠近。走到井台边上，蹲下来。

井台上，压着一块小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张黄纸，折了两折。

沈白把黄纸拿起来，展开。

月光底下，纸上用墨写着一行字，竖着写的，笔画倒还工整。沈白看了半天，那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不是他的。

他捏着那张纸，指肚上蹭到一点墨。墨还没干透，刚写没多久。

写这纸的人，刚刚才来过。

沈白又蹲下去，就着月光，把井台看了一遍。石板还是那块石板，压得严严实实。他蹲了半宿，除了刚才那个身影，再没别人碰过它。倒是石板边上有一道白印子，白天他来看井的时候没留意，这会儿借着月光看，像是被什么蹭过，磨得发亮。他想了想，自己白天来推过石板，手抠着边儿使过劲，这印子八成是自己留下的，就没再多想。

他把黄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往村里看了一眼，村东头，刘家堂屋的灯，还亮着。

他捏着那张黄纸，站了一会儿。半夜三更，拿着一张生辰八字去敲人家的门，说什么？说你家石头要出事？

他没往刘家去，转身往回走。

到家躺下，他把那张黄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生辰八字写得清楚，年月日时都有，可他想不起这是谁的生辰。他刚接爷爷的活，全村人的生辰，他还没那份账。

第二天一早，沈白出了门，往村东头走。

刘家院门开着。石头他爹在院里劈柴，看见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拄："沈白？大清早的，有事？"

"叔，"沈白说，"石头的生辰八字，您还记得不？"

石头他爹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前两天收拾我爷爷的东西，翻出一本记日子的账，"沈白早想好了话，"上面记着村里孩子的生辰，我想对一对，怕记岔了。"

"哦。"石头他爹也没多想，把石头的生辰报了。沈白在心里一算，跟那黄纸上的八字，对不上。

差了整整两年。

"叔，石头是几月生的？"他多问了一句。

"五月。"石头他爹说，"五月端午前生的，我记着呢。"

"这两天石头在家？"沈白又问。

"在啊，"石头他爹说，"放假了嘛，在家窝着呢。就是这孩子，昨晚上也不知道咋了，大半夜的跟我说，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我寻思他是做梦呢。"

沈白没接话，停了停："喊他名字？"

"嗯，"石头他爹说，"他说喊了两声，他正要应，又没声音了。翻了个身就睡了。今早起来啥事没有，吃了一大碗饭。"

沈白点点头，告辞走了。

那黄纸上写的生辰，是三月。不是石头。

石头昨晚听见有人喊他，没应，人好好的。

可那张纸，压在井台上，写的却是别人的生辰。

他回到家，把那张黄纸折好，压进爷爷留下的手札封皮里，夹页的地方，刚好放得下。

窗外的日头已经老高了。

他想起来，自己刚跟石头爹撒了个谎，说爷爷留了一本记生辰的账。

可爷爷留下的那堆东西里，哪有什么生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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