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花名册

夜里的马庙村很静。

沈白没回沈家村。他从村口绕到庙后头，贴着土坯墙蹲下来。庙后屋亮着灯，窗纸透出一团昏黄的光。

朱婆子还没睡。

他把耳朵贴着墙根。屋里一会儿是翻纸的动静，一会儿是笔尖划纸面的沙沙声，她还没歇，在誊白天收的那些生辰。

蹲了快一个钟头，屋里的灯灭了。

沈白又等了很久，等到虫声重新响起来，才从墙根站起来。他找到庙后门。门是木头的，没插闩，一推就开。沈白心里犯嘀咕：朱婆子一个人住庙里，前门上了栓，后门却连闩都不插。这门，像是专门给什么人留的。

庙里黑漆漆的，一股香灰和线香的味道。他摸黑往里走，穿过前院，掀开后屋的门帘，侧身钻进去。

后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床上睡着朱婆子，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门，鼾声匀匀的。

沈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屏着气。老人睡得沉，连翻身的意思都没有。他这才绕过床，走到桌前。

桌上摊着蓝布本子，压着镇纸，跟白天一个样。

沈白走过去，把本子抽出来。

本子比白天看着厚。他翻开封皮，借着窗外的月光，一页一页往后翻。前头记的都是生辰，一家一户，按时间排。翻到后半本，笔迹开始不一样了。

从某一页起，记的不光是生辰了。名字后头，跟着两个字。

"没了"。

沈白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他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名字，生辰，然后是"没了"。有的"没了"后头还跟着一行小字，写的或是井，或是疯，或是走。

近三十年，三月的名字，一个挨一个，后头都跟着"没了"两个字。

沈白翻到最后几页。

他看见了白天那两行新名字。圆字那个，后头还没写字。瘦字那个，白天他没顾上认名字，这会儿看清了，是二柱家的小子，后头跟着生辰八字，写着"三月"。

二柱家的小子，今年二十。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半天没挪开。

他又往前翻。翻到最前面几页，有几行名字被墨水涂掉了，涂得很重，糊成一团，看不清写的什么。他看了半天，只能看出头一个字像"沈"。

像沈。

月光底下，他看见封皮内侧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字，像是指甲划的，划得轻，但笔画一清二楚。

堂。

沈白的手一紧。这个字他认得，铜钱背面刻着的那个。

他合上本子，指缝里带出一张纸。黄纸，折得小，从本子里滑出来的。他展开，借着月光看，上头只写了半行字："三月……"，后头没有写完，笔在纸上拖出一道干痕，像是写到一半，停了笔。

半行字。谁写的？为什么没写完？

他又翻回前面那几页被涂掉的名字，指尖摩挲纸面。涂过的地方，纸比别处厚，一层压一层，像是反复描了好几遍墨。爷爷下笔重，涂得也重。可沈白总觉得，这一页底下，压着的不只是名字。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压好镇纸，刚直起身，院子里传来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碰倒了。沈白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飞快地把本子放回桌上，压好镇纸，往门后一闪。

脚步声从院子里过来了。很轻，像猫一样。门帘掀开一道缝，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没进来，朝屋里看了一会儿。

沈白贴着墙，屏住呼吸。他心里求着，别进来，别往这儿看。

那个人影站了很久。久到沈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要被听见了。然后，院子里的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在跟谁说，又像自言自语："这账，记岔了一笔。"

男人的声音。沈白听得出，不是朱婆子。

他浑身都僵住了。深更半夜，一个***在朱婆子院里，说账记岔了。什么账？谁记的？他脑子里转得快，手上不敢动分毫。

那人说完，又站了一会儿，门帘才落下来，脚步声远了。

他等到外面再没半点动静，才从门后出来。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秋衣贴在脊梁上。

他猫着腰出了庙，从后门翻出去，顺着村道往沈家村走。

月亮升到中天，路两边的庄稼黑黢黢的。他走得很快，脑子里全是那本子上的一页页：名字，生辰，"没了"，井，疯，走。

他忽然想起手札第一页那句话：夜半有人呼尔全名者，不可应。应则魂去，人亡。

今晚没人喊他的名字。可他在那本子底下看见的"堂"字，一直在眼前晃。铜钱上是"堂"，封皮内侧也是"堂"。爷爷的遗物，数这两样最要紧：一枚铜钱，一本手札。手札他翻烂了，没有一处提过"堂"。这个字像凭空冒出来的，又像那两样东西早就约好了似的。

这枚铜钱，是爷爷进山那天塞进他手心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爷爷背着一个包要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铜钱往他手里一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沈白到现在都记得。他以为爷爷要说什么，可爷爷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爷爷。铜钱上的"堂"字，他那时候没在意，只当是哪个朝代的铜钱。现在再看，这"堂"字，恐怕不是年号。

近三十年，三月生的，没一个好死的。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名字，除掉被涂掉的，剩下的按年份排，隔两三年一个，不多不少，像早就定好了的。

二柱家的小子今年二十。王家闺女今年十九。他今年二十二。

他想起朱婆子那句话："这个三月生的，单独记着，别的都不用管。"

单独记着。别的都不用管。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枚铜钱。铜钱被体温焐得温热，背面那个"堂"字，硌着指腹。

他捏着那枚铜钱，站了很久。名单上的名字一个挨一个，像是排着队，等着有人喊。

他没回家。他拐到村后头，往老井那边走。

井是老井，青石井沿，磨得发亮。月光底下，井台边上蹲着一小堆灰，黑黢黢的，边角还压着没烧透的黄纸。

沈白蹲下去，伸手探了探。灰还是温的。

他的后脊梁一下就凉了。深更半夜，荒郊野外，谁跑到井边烧纸？烧给谁？他四下里看了一圈，庄稼地里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灰烬边上有一样东西，他蹲下去捡起来，是一小块泥，青灰色的，干得发硬，像是谁蹲在这儿烧纸时，鞋底蹭下来的。这颜色的泥，他不认得。

他把泥块和没烧透的黄纸角一起捡起来，捏碎了，跟那堆灰一道扒拉散，撒进井沿缝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想起一桩旧事。爷爷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半夜，他起夜，看见爷爷披着衣裳出门。他问去哪儿，爷爷说，去庙里添根香。第二天他瞧见爷爷那双鞋，鞋底沾着青苔，是井台边才有的那种。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想来，爷爷半夜去的，未必是庙。

回到家，天已经蒙蒙亮。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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