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黄皮账

第二天天没亮，沈白就出了门。

他赶到马庙的时候，朱婆子刚起来，正在后屋门口刷牙。看见他，漱口的动作停了一下，水含在嘴里，看了他半天，才吐了。

"又是你。"她说，"一天一趟，你比上香还勤。"

沈白没跟她绕弯子。他把怀里那张纸条掏出来，展开，递过去。

"我爷爷柜子里翻出来的。"

朱婆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她捏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还给沈白。

"进来吧。"她说。

她把他让进后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匣子比沈白家那个大一圈，也是旧的，锁着。朱婆子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开了锁。

"你爷爷的账。"她说，"他临死前托付给我的。说这账，等小沈来问，就给他看。"

沈白心里一跳。

"他知道我会来问？"

"他说，姓沈的，早晚要来问。"朱婆子说，"你要是十月不来问，十一月，他也让我主动给你送去。"

沈白没接话。他伸手要去接账，朱婆子却把匣子往怀里带了带。

"先别急。"她说，"我把话说在前头。这账你看了，就得接着记。记了，就不能停。你爷爷记了二十年，到死没停。你要是没想好，现在放下，出这个门，我就当你没来过。"

沈白看着她。

"我想好了。"他说。

朱婆子又看了他半天，才把匣子递过来。

沈白打开匣子。里面一本账，封皮是黄的，边角磨得发毛，跟朱婆子这个人一样旧。他翻开封皮，第一页落的是爷爷的字，规规整整，记的是一笔白事账：谁家死了人，请的谁，收了几尺布几斤肉，回了几桌席面，记得清清楚楚。

他往后翻。一页一页，都是白事账。一直翻到中间，笔迹变了。

从某一页起，记的不再是白事。是一串名字，密密排着，后头跟着生辰，全是三月的。

沈白的心提起来。他一个一个往下看：二柱家的小子，后街王家的闺女，他认识的名字，一个一个在纸上排着。

最上头一个名字，让墨水糊成一团，看不清原来的笔画。旁边，墨色浅一点，写着两个字：勿记。

勿记那两个字，沈白看了好半晌。

"我爷爷自己涂的？"他问。

朱婆子没答。

"为什么涂？"

"你爷爷接账那年，"朱婆子说，"把自己记进去了。记了二十年。临死那年，他翻着账，翻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自己拿墨涂的。涂完跟我说，这账上，不该再有他的名字了。"

"可涂了也没用。"沈白说，"您说过，账是记在命上的。"

朱婆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沈白接着往下看。中间一栏，又是一个姓沈的名字。生辰的年份，他掐指算了算：比他爹出生还早十来年。那不是他爹。

他翻来覆去地想：沈家还有谁，是三月生的？

想了一圈，只有一个。爷爷提过一嘴，老辈里有个太爷爷辈的人，年轻时在河对岸旧村给人家看风水，后来死在外头，尸首都没回来。那个人，就是三月生的。

"这个沈，"沈白问，"是我太爷爷辈的？"

朱婆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

"只说死在外头了。"

"死在河对岸。"朱婆子说，"旧村迁走那年，他没跟着走。等村里人再想起来，人已经没了。你爷爷接白事先生，就是那年。"

沈白心里一沉。旧村迁走那年，爷爷接的白事先生。他想起老李头的话：搬井那年，村里迁过一次坟，迁完坟，你爷爷就接了白事先生。两下对上了。

他接着往下看。最底下一栏，他的名字。

沈白。后头跟着生辰八字，墨色发亮，像是新写上去的。

"这字，"他抬起头，"谁写的？"

朱婆子没答。

"我爷爷死了三年了。"沈白说，"这墨，像是这两个月才落上去的。"

朱婆子还是没答。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回来，声音低下去："这账，不是你爷爷一个人记的。他记他的，还有别人记别人的。各记各的，互不相干。"

"谁？"

"我不说。"朱婆子说，"下个十五，你自己来看。"

沈白还想再问，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朱婆子脸色一变，飞快地把账本收进匣子，锁好，塞回床底下，冲沈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里屋。

沈白闪进里屋，隔着门帘，看见一个男人进了后屋。

男人瘦，高，穿着旧灰布衫，黑布鞋。他没坐，站在门口，低声跟朱婆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沈白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账""十五""黄纸"。

男人没多待，说完就走了。

沈白等脚步声远了，从里屋出来。他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见那男人的背影，刚出院门。男人走得快，步子大，一双黑布鞋，鞋帮上沾着泥，青灰色的，一块一块的。

"他是谁？"沈白问。

"收账的。"朱婆子说。

"收什么账？"

朱婆子没答，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说："下个十五，他还要来。"

沈白把账本揣进怀里，贴着身子放好。他出庙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院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沈青。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白问。

"天没亮就来了。"沈青说，"我猜你今天要过来。刚才出来的那个男人，我看见了。"

"你也看见了？"

"看他鞋了。"沈青说，"鞋帮上那泥，青灰色的，是水田里的泥。这边水田的泥是黑的，发黄。那种青灰色的，只有河对岸旧村那边的地里有。"

沈白心里一动。

"旧村？"

"迁走都几十年了。"沈青说，"地还荒着，没人种。那泥，就是从那片地里带来的。"

沈白没接话。他在庙门口蹲下来，跟沈青并排蹲着，看着村道上越升越高的日头。

"旧村迁走那年，"他开口，"我爷爷接了白事先生。"

沈青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她说，"我爹说过。说河对岸那个村，一夜之间走空了。第二天早上，你爷爷就从沈家村搬到了马庙。"

"搬到马庙？"

"接白事先生，要在庙跟前住。"沈青说，"你爷爷在马庙住了三年，才搬回沈家村。"

沈白把这些事在心里串了一遍。旧村迁走。爷爷接白事先生。姓沈的先人死在河对岸。三月生的，一个接一个没了。

还有那本黄皮账。

"青姐，"他说，"你去过旧村没有？"

沈青没答，半天才说："去过。不止一回。"

"去找柱子？"

"找他。"沈青说，"我哥没的那年，有人说在河对岸看见过他。我信了，去了好几趟。旧村那些屋子都塌了，院子长满了草。我每一间都翻过，没有他。"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后来我就不去了。去了也是白去。"

沈白蹲在那儿，没说话。日头越升越高，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短短的。

"我打算先去一趟县城。"沈白说，"找周叔。"

"周叔？"

"爷爷的老伙计。"沈白说，"早年在一个窑上干过活。爷爷活着的时候，带我去县城，都住他家。他知道旧村的事，比老李头知道得多。"

沈青没接话，把脸别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查这些，是要干什么？"

沈白想了想。

"我爷爷记了二十年，到死没停。"他说，"现在轮到我了。我总得知道，我记的是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等我从县城回来，"他说，"咱俩去一趟河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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