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坐在床沿,低着头,半天没开口。
沈白没有催他。他也在床沿坐了,隔着一张小桌,两个人坐着,屋里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儿。桌上的旱烟灰,落了一层,王老板也不掸。沈白看着他的手,那双扎了二十年纸的手,指节粗大,虎口都是茧子。他忽然觉得,王老板这双手,替堂扎了二十年纸人,也替堂,藏着二十年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板才开口,声音哑哑的:
"堂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跟堂有来往。我爹扎纸,扎了一辈子,一半是给办丧事的人家,一半,是给堂的。堂收纸人,从我爹那辈起就收,到我这儿,二十年了,从没断过。
我小时候,见他扎堂的纸人,总问:爹,这纸人怎么不画眼?他从来不答。有一回我多问了两遍,他拿篾条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说:'不该问的,别问。'从那以后,我就不问了。我爹手巧,扎的纸人,纸扎铺里没人比得上。堂认他的手艺,一年十二个纸人,从没换过别家。后来旧村出事,师叔替我爹挡了一回,人没了。堂才把眼光,落到了我身上。
我接着扎。扎了二十年,没敢停。停了,我怕堂觉得我不听话。"
沈白听着,没有打断他。他忽然明白,王老板说"我爹是替师叔死的",那个"替"字,是什么分量。
"堂收纸人,干什么?"沈白问。
"替。"王老板说,"他们收纸人,是要拿去替人的。替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我只知道,堂收的纸人,有讲究。"
"什么讲究?"
"堂收的纸人,不画眼。"王老板说,"我扎纸人,扎好了,脸是光的,不画眼睛。卖给办丧事人家的,画眼,画腮,画得喜气些。可堂收的,从来不画眼。脸留着,光光的。"
"为什么?"
"不知道。"王老板说,"有一回,我多嘴问了一句,收纸的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一眼,我到今天都记得。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
沈白想起那个穿钱多褂子的纸人。那纸人站在月亮底下,脸上两个眼睛的位置,画着两团黑。他当时只觉得那两团黑,黑得瘆人。他想起王老板扎的那些堂纸人,脸都光光的,从不点眼。王老板守着这个规矩,守了二十年。他不给纸人点眼,就是不让纸人看路。看不了路,就替不了人。他是在用这种笨法子,跟堂较劲。
可笨法子,护不住钱多。纸人还是进了钱多的屋,魂还是被拴走了。王老板的较劲,较了二十年,较不过堂的一根红绳。沈白想,他不能像王老板这样,光守。他得把根子,挖出来。
"堂的人画眼。"沈白说,"画上眼,纸人就替人了。"
王老板没有接话。他像是被这句话戳了一下,肩膀缩了缩。
"还有,"王老板又说,"堂收纸人的时候,有时候会带一张字条来,让我把字条塞进纸人肚子里,糊严实了。那字条上写的,都是出生月日。"
沈白握着烟袋杆的手,一下子收紧了:"三月生的出生月日?"
王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扎了二十年纸,堂带字条来的时候不多,一年也就一两回。我偷偷看过一回,字条上写的那个出生月日,是三月。"
三月。
沈白想起朱婆子那张单子,单子上全是三月生的人。想起钱多,三月十六生。想起爷爷手札上那句"命从三月生的人里挑"。
"一条纸人,顶一条命。"他低声说,"日子条塞进纸人肚子里,纸人就顶了那个人。"
王老板没有接话。沈白又问:"堂来收纸人的,是什么人?"
"长衫。"王老板说,"来收纸人的,一年四季穿长衫,灰的蓝的都有,样式差不多。人不老不年轻,看不出岁数。来了不进门,站在门口,把纸人接过去,钱放下就走。从来不多话。"
"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王老板说,"前头那个拎纸人,后头那个跟着,背着手。像是护着前头那个。"
"你见过他们的脸吗?"
王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见过,也没见过。他们来的时候,我都低着头,不敢抬眼。有一回,我不小心抬了一下头,看见后头那个的脸。隔得太远,没看清,可我记得,那个人,好像没有眉毛。"
没有眉毛。沈白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王老板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白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认命。
"沈先生,"他说,"你问到这儿,我也就说到这儿了。堂的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再往深里,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那旧村呢?"沈白问,"旧村当年,也是堂的手笔?"
王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掩上,又走回来,压低了声音:"旧村的事,你爷爷没跟你说过?"
"没有。"沈白说,"我爷爷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王老板站在屋当中,搓着手,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喉咙。最后,他坐回床沿,声音更低了:
"旧村的事,比替身,深得多。"
"怎么深?"
"堂收纸人,收的是魂。"王老板说,"可旧村当年那场事,堂要的不是魂。"
"那要什么?"
王老板看着沈白,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又咽回去了。过了好半天,他才说:
"要一条命。要一条,从小养在井边的命。养熟了,拿去填井。"
沈白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从小养在井边的命。
他想起了那口井,想起了陈月,想起了那具穿灰白褂子、躺在赵家茔里的骨殖。想起了密室里那张婴儿照片,包在红布里,背面写着"堂记,槐水,第127号"。
想起了爷爷那行字:他是我从井台上抱回来的。
"填井的,是谁?"他问。
王老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香案前,给陈守井的牌位上了一炷香,然后转过身,看着沈白,声音很轻:
"沈先生,旧村的事,你别问了。你要是非问不可,就去问周叔。当年旧村的事,周叔是当事人。"
"周叔?"
"周叔,"王老板说,"就是当年跟你爷爷一起,把东西埋进赵家茔的那个周叔。"
沈白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认得周叔?"
"不认得。"王老板说,"可我知道他。旧村的人,都知道他。当年那件事,他跟你爷爷,是两个抬棺材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爷爷走了,旧村那点事,知道底细的,就剩周叔了。你要查,去找他。别来找我。我老了,怕死。"
沈白看着他,没有逼他。王老板那句话,说得实在。他说"怕死",是真的怕。一个扎了二十年纸、替堂糊了二十年纸人的人,知道的事不多,可他知道的每一件,都够要他的命。
沈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王老板,那副骨殖,你知道吧?"
王老板坐在床沿,没有抬头:"知道。你爷爷和周叔埋的。旧村的人,都知道。"
沈白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旧门面。王老板还坐在屋里,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泥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六十三章 旧账》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