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像

从县城回来，沈白没有回镇上的家。他直接去了旧村。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旧村的日头，还是那样，白白的，晒得土路发烫。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微微偏着头。他要把这张照片，拿给陈月看。他得让她知道，她哥，有下落了。

他到旧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村口那间老屋，烟囱里冒着烟。陈月正在灶膛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又往他身后看了看，像是怕他带着别人来："沈先生，你怎么又来了？"

"我查到了你哥的事。"沈白说。

陈月手里那根火钳，在灶膛边停住了。

"我给你看样东西。"沈白说。

他在陈月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旧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陈月面前。

陈月低头看照片。她看了第一眼，手就停住了。她拿起照片，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睛里有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是我哥。"她说，声音打着颤，"这是……我哥。"

"你看清楚了？"沈白问。

"看清楚了。"陈月说，"他走那年，二十一。我哥，二十一岁，就长这个样子。他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灰白褂子。"

她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照片上。她慌忙用手去擦，越擦，眼泪越多。

沈白看着她，没有动。他等她的哭声，慢慢低下去，才说："陈月，这张照片上，中间那个人，是我爷爷，右边那个，是县城殡仪馆的周叔。你哥，当年跟我爷爷学过手艺，你知道。"

"我知道。"陈月擦着眼泪，说，"我哥跟先生学了两年。先生教他画符，走夜路，看风水。我哥说，先生是这一带最好的先生。"

"你哥，是三月生的。"沈白说。

陈月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沈白，泪眼模糊。

"我也是三月生的。"沈白说，"我是在井台上，被爷爷抱回来的。"

陈月坐在那儿，看着他。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她看着沈白的眉眼，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你……"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

"我不知道。"沈白说，"我查了这几天，查到我爷爷的字据，查到井里的骨殖，查到你哥。可我还没法把话钉死。陈月，你看着我，你告诉我，我这张脸，像谁？"

陈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堂屋里静得很，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也没有去管。她看着沈白，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过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

"你像他。"

这三个字，从陈月嘴里说出来，比从周叔嘴里说出来，重得多。周叔说的是"像"，陈月说的是"他"。她守了二十年井，等了她哥二十年，她比谁都认得她哥的那张脸。她说"你像他"，不是猜，是认。

沈白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听完。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眼熟。"她说，"那天你在院子里，看那件灰白褂子。你侧着头的样子，跟我哥，一个样。我不敢认。我想，我哥没有孩子，他怎么会有孩子。可你长得，真像他。"

沈白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听完。

你像他。

他想起那天，陈月说"那人长得像我"。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她家另一个人。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是他。她说的那个人，像她，像她哥，像这张照片上的人。

"你哥留下的东西，"沈白说，"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木牌，放在桌上。木牌上那个"陈"字，在暮色里，清晰得很。

陈月拿起木牌，手指摸着那个"陈"字，眼泪又流下来。她摸着摸着，忽然想起来什么，抬起头，声音抖着："我哥的骨头呢？我哥的骨头，在哪儿？"

沈白看着她："在赵家茔。"他把赵家茔的事，跟她说了：爷爷和周叔，当年把那副骨殖埋在了赵家茔，埋得深，埋得稳，没让人知道。他验过了，那是她哥的。

陈月听完，坐在那儿，眼泪顺着脸颊流，流了很久。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儿，一只手握着木牌，一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沈白没有催她。他坐在她对面，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陈月才哑着嗓子说："我哥的骨头，得回陈家。"

"我知道。"沈白说，"等堂的账，算完了，我把他，送回陈家。"

陈月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被泪泡得红红的，可她说："你这个人，说话算话。"

沈白点了点头："算话。"

他走出老屋的时候，暮色已经下来了。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间老屋。陈月站在门口，朝他这里，看着。

暮色里，那间老屋，那口井，那棵老树，还有门口那个人，都成了黑的影子。沈白转回头，往镇上走。走出一段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月还站在那儿。他忽然想起，陈月守了二十年井，现在，她又该守着什么了？他不想让她再守下去了。他加快了脚步。

暮色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赶夜路，路过旧村地界，从来不进去，只在村口站一站。他问爷爷怎么不进去，爷爷说，旧村没人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旧村里，住着他爹。

陈月握着那枚木牌，泪眼看着他："你要去跟堂算账？"

"明晚，马庙。"沈白说，"堂来收账，账本会来。我爷爷那三页纸，也在账本里。三页纸，跟堂的账，跟陈家的账，跟你哥的账，都在那一本账本里。我要把它，拿回来。"

陈月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她走到沈白面前，把红布包递给他。

"这是当年，先生落在我家的。"她说，"先生那年，把这个落在我家，说是借给我哥的，让哥练胆子用的。我哥走了，先生也走了，这东西，我一直收着，想着有一天，还给沈家的人。"

沈白接过红布包，解开。里头，是一面小铜镜，巴掌大，镜面磨得发亮，镜背铸着云纹，边角磨圆了。

铜镜。

白事先生走夜路，随身带的东西。他爷爷的铜镜。

沈白握着那面铜镜，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暮色里，镜子里那张脸，眉眼疏朗，跟桌上照片里那个穿灰白褂子的人，隔着二十年，隔着生死，像。

他把铜镜收进怀里，跟照片放在一起。他站起来，看着陈月：

"陈月，明晚我去马庙。你哥的骨头，我说到做到。欠陈家的，我替爷爷，替我自己，还上。"

陈月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没有送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走。暮色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沈白走出旧村，走上那道土坡，回头看了一眼。

旧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村口那间老屋，灰瓦土墙，像一枚旧钉子，钉在大地上。

陈月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她站在暮色里，像一棵老树。

他摸了摸怀里那面铜镜，摸了摸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年轻人，微微偏着头，像是也在看着他。

明晚，马庙。他要把账，算清楚。算完了，他要把爹的骨头，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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