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屋子钥匙

1965年立秋后三天，清河下了今年最长的一场雨。

谷小满蹲在矿招待所后面的墙根处，膝盖上放着一条蓝色的手帕。手绢里面装的东西有三种：半块棒子面饼子、一枚顶针、一串钥匙。黄铜钥匙共九把，长短不一，用一根纳鞋底的麻绳串起来，她每走两步就会发出“哗”一声响。

她今年七岁

三天前，母亲周惠兰去世了。母亲是辘轳巷口小学的代课老师，字写得非常工整，粉笔磨得中指第一节都有茧子了。上一年，父亲谷怀山在南山坳的暴雨中抢了一卷岩芯，没有上来。矿上给了一个纸袋，里面有一件破洞的工作服、一支绘图铅笔、半盒橡皮和一把能夹住头发丝的卡尺。

母亲将工作服洗净、叠好之后放在箱子底部。铅笔、橡皮给小满。把卡尺放到铁盒里，放在柜子最上面一层。

妈妈说：“等到你能拿到的时候再去拿。”

前天的时候她已经够到了。站在凳子上把东西拿过来。柜子里的东西都没有了，屋子里就只剩下下雨的声音了。

“谷小满！”

潘主任打伞从雨中出来，裤脚卷到了膝盖处，手里拿着一张盖有红戳的纸。她是街道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四十多岁，说话声音很大，但是不尖利。

“你这孩子，怎么蹲在这儿？跟姨来。”

进了屋子之后，潘主任就给她倒了一半热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糖果。橘子味的，硬邦邦的，像一块琥珀。

“小满，”潘主任用手指了指这张纸，说，“辘轳巷十七号就是你爷爷留下的院子。房契上写的是你爹的名字。这话，你听得懂吧？”

“听得懂。”

“院子里面有七间房，住着六户人家。以前是你爷爷租出去的，后来由你爹管着。”

小满说：“我知道，每个月十五日的时候，我爹都会去收租子，前一天晚上就会把账本拿出来，用铅笔先把上个月的账对掉。”

潘主任愣了一下。“……你还记着这个。”

“我给他打过手电。”

潘主任沉默了一会，把话说软了一点：“按理说，房子是你爹的。你爹没了，就是你的。可你年纪还小。”

“你二舅今天来过了。”她又补了一句，“说想替你代管。”

雨水打在窗户上形成一串串水珠。

小满把绢子捏得紧紧的，捏出一个尖儿来：“代管是什么意思？”

“就是——帮你管着。”

“管着，房子还算谁的？”

潘主任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话来。她望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小姑娘，自己扎的马尾辫歪歪的，左边高右边低。

“我自己管。”小满说。

雨停了之后，小满自己走进了辘轳巷。

巷子很窄，两旁的墙皮剥落之后露出里面掺杂着麦秸的黄土。到了尽头就是一扇黑漆的门，门楣上刻着“十七”两个字，但油漆已经脱落，只剩下刀痕。门楼上的砖雕缺了一块，小满知道那里有个缺口，在她三岁时爬梯子摘枣子时从那里摔了下来，父亲接住了她。父亲胸口的衣服被砖角划破了，母亲缝了三次。

将最大的一把钥匙插入锁眼，转动了一下也没有打开。按住门鼻向里一推就打开了。锁早就坏了，是谁弄坏的她也不知道。

雨后的小院子有一股潮泥土的气息。青砖砌成的十字形通道，缝隙中长出一些细弱的草。七间房围在院子周围，六扇门全部关闭了，只有东屋有一条缝隙。

缝里传出剁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量。

小满走到那里之后就停了下来。

里面的人头也抬起来了。赵有福的妻子王翠兰，大约四十岁左右，手里拿着一把大菜刀，在剁白菜根。见到一个湿淋淋的小丫头站在门口的时候，她皱起了眉头。

“谁啊？”

“房东。”

“哪个房东？”

“谷怀山的闺女。”

王翠兰把刀子放到案板上发出“咣”的一声响。“哟，是你呀。”她把小满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爹没了小半年了吧？这院子，你打算怎么着？”

小满说：“十五收租。”

王翠兰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行，行，你十五来。”她转过身去接着剁菜，剁得比方才有劲，“你娘在的话也不能让一个七岁的娃娃来收租。”

小满在雨中站了片刻之后就转身离开。

西屋的刘婶把门打开了一半。她是一个寡妇，糊纸盒为生，在屋檐下堆了半人高的纸壳。她给小满倒了半碗热水，在她的手绢里放了一个温热的鸡蛋。

“揣着，路上吃。”刘婶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娘的针线我这里还有两卷，你要用就来拿。”

南屋的罗长庚在门口用小刀修钢笔。他抬眼说道：“你爹手上有活儿。”稍作停顿之后他又说，“那年我的房子已经坍塌了一半，但是还是他一个人把房子搭起来的。房梁歪二寸他都不干。”他把一支修好的钢笔插进小满的口袋，“写字用。”

北屋的韩家装作没有这个人。

倒座屋里面有一盏灯。龚老在灯光下修钟，右腿搭在小板凳上，是瘸的。桌子上零件散落一地，好像被烧成了星星一样。不看她，只在她要走的时候才说了一句：

“钥匙攥紧点。”

小满“嗯”了一下。

她推开了大门洞旁边的南间。

屋里很潮湿，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砖头、一根折断的木头、几只空酒瓶等杂物。墙角有一个她熟悉的地方——

砖缝被黄泥填平了，而且非常讲究：底部抹得平整，顶部收口成一个斜角，在泥面上还有半只手指印。她父亲砌墙都是用这种方法。

小满伸手摸了摸那个手指留下的痕迹。

下雨了。她出去之后把门关上，然后就站在了走廊里面。

这时她听到墙缝中发出“哗”的一声。

好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一次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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