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飞升回望

飞升那日清晨，周衍站在静心殿的院子里，看着天。天很干净，没有云，也没有风。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影十九，朕今日，要走了。”

影十九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陛下……”

“朕说的是，飞升。”周衍说，“朕的立极境，圆满了。那道门，开了。今日午时，天光最盛，朕要借那道天光，离开这里。”

影十九跪下去，半天说不出话。

“朕走之前，有两件事，要交代你。”周衍说，“头一件，替朕去一趟周启那儿，告诉他：朕走了，家训碑还在。那碑，朕立给周家子孙的，也是立给上天看的。他当了皇帝，要守的不是那块碑，是碑上那行字。”

“第二件，”他顿了顿，“你收拾收拾，跟朕一起走。”

影十九猛地抬起头，愣住了：“陛下……臣？”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周衍问。

影十九算了算：“先帝在世时，把臣拨到陛下身边，到如今，三年了。”

“三年。”周衍说，“三年里，你替朕挡过刀，递过信，守过门，看过朕最狼狈的样子。朕这一年，治旱、治贪、治边、治水，桩桩件件，你都在朕身边。朕的功德里，有你的一份。朕要走了，不带你，朕不放心。”

“可臣……不是修行之人。”影十九艰难道，“臣只会杀人，不会修道。”

“谁说的？”周衍笑了，“你跟着朕，看了三年人心，看的就是道。你替朕守的每一道门，守的就是道。你不修，道也在你身上。今日朕带你走，你跟着朕，去那上面的世界，再看一看，看看朕的道，在那边，还灵不灵。”

影十九跪在地上，伏了很久。

“臣，”他哑声道，“跟着陛下。”

午时将近，周衍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只去了两处。第一处是宗庙。他站在那块家训碑前，站了很久，一动不动，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碑是凉的，字是深的。他摸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守庙的老太监看他来了，又走了，慌慌张张要喊人，周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老太监追了两步，忽然跪下，磕了个头：“太上皇……老奴，给您磕个头。”

“起来。”周衍说，“朕只是来看看碑。你看好这碑，别让它蒙了灰。”

第二处是御书房。周启正在批折子，见皇兄进来，慌忙起身。周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走过去，看了看案上的折子，点了点头。

“启儿，”他说，“朕今日，要走了。”

周启手里的笔顿住了。

“皇兄……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周衍说，“朕走后，这个天下，就全靠你了。朕不交代你治国，这一年，朕能教的，都教你了。朕只交代你三件事：一，北疆的渠，年年要修；二，大江的堤，岁岁要查；三，宗庙那块碑，朕走后，你去给朕上柱香，每年都去，让朕知道，周家的子孙，还记得那句话。”

周启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没有起来。

“起来。”周衍说，“你是皇帝了，别动不动就跪。朕走之后，你要是想朕，就看看那块碑，朕不在碑上，可朕说的话，都在碑上。”

“皇兄，”周启哑声道，“朕……朕一定会守好的。”

“朕信你。”周衍说。

他转身要走，周启忽然又叫住他：“皇兄！”

周衍停住。

“皇兄，”周启说，“那年的雪，要是甜的，朕就替皇兄守着这人间，让它的雪，年年都甜。”

周衍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朝后摆了摆，走了。

走出宫门时，他看见赵文远跪在门边。

“陛下，”赵文远哑声道，“臣，送送陛下。”

“送什么。”周衍说，“朕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替朕看着启儿，别让他把御书房的书堆得太乱。”

赵文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臣，记下了。”

午时，周衍站在静心殿的院子里，静静地等着。

天光，从头顶落下来，像一匹垂下来的白练，笔直地罩在他身上。他没有换衣裳，还是那身玄衣；他没有带任何东西，那卷《参天策》本就在他心里。

他闭上眼，那卷书便在心口浮了出来。

书还是那本书，末页还是那一页空白。这一年，他翻过许多回，每一页都记得。他伸手去碰那页空白，纸面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却又什么也读不出来。他在心里最后看了一眼那页空白，就把它合上了。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静心殿，看了一眼西苑，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他看见了万家灯火。城里的灯，乡下的火，江边的渔火，山间的野火，那些灯火是他这一年一盏一盏点起来的。

他忽然想起他登基那年，太庙里，父皇的灵前，他说过的那句话：“儿臣，一定让大夏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吗？

北疆的旱，治了；江南的贪，清了；西境的边，平了；大江的水，驯了。他不敢说让所有人都过上了好日子，可他知道，这一年，大夏的百姓，比从前，好过了那么一点。

就那一点，够他闭眼了。

“影十九。”他忽然开口。

“在。”

“你怕吗？”

影十九站在他身侧，想了很久，说：“臣跟陛下三年，没怕过。如今要上天了，臣倒有一点怕，怕上头的天，不如人间。”

“不怕。”周衍笑了，“上头有天，就有人间。朕的道，在上头，也管用。你跟着朕，放心走。”

“朕，走了。”他轻声说。

天光，猛地一亮。

周衍的身影在光里，缓缓升起。影十九站在他身侧，也升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随着那道光，缓缓向天上飞去。

光柱里，周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人间。

万家灯火，在脚下，缓缓汇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他看见京城的方向，有一盏灯，格外亮，那是御书房的方向。周启正站在窗前，望着这边。

他笑了。

“启儿，”他在心里说，“朕在天上，看着你。”

光柱，收拢，消散。

人间，落了一场雪。

雪落下来，盖住了静心殿的院子，盖住了宗庙的碑，盖住了西苑的檐，盖住了京城的屋脊。有百姓从屋里出来，伸手接雪，忽然有人指着天上喊：“看！有光！”

可天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雪静静地落着。落在城头，落在江上，落在京城的每一片屋瓦上。

大夏元康元年，冬，太上皇周衍白日飞升。

史官在《大夏本纪》里只写了一句话：“太上皇践祚一载，治旱、清贪、平边、定水，万民称颂。后传位于弟启，退居西苑，冬至前一日，于静心殿白日飞升。民间传说，太上皇飞升之日，大夏落了一场雪，那雪是甜的。”

雪确实是甜的。

因为那一年，北疆的渠通了水，江南的账清了银，西境的互市开了市，大江的堤，合了龙。

城南的柴门响了一声。卖炭的老汉出来扫雪，扫到一半，蹲下去，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咂了两下，回头朝屋里喊：“老婆子，你也出来尝尝，这雪，是甜的！”

屋里没应声。他也不等，抓了把雪搓了搓手，把门前的雪，一锨一锨，扫到了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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