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债主

霍家的人来得比她想的还快。

发到账房里的合同出土不过两天，一辆黑色宾利就停在了云馥斋那烧塌了一半的门脸前头。

车上下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高大的西装保镖，一左一右立着，压住场子。

她没急着进去，先立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块被烟熏黑的"云馥斋"牌匾，唇角勾了个浅淡的弧度。

"温总，您好。"女人迈进门，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名片轻轻推过来，"霍氏集团资产管理部，林宛。受霍总委托，我特地上门，与您核对一笔债务。"

何韵秋先一步挡在了前头："有话你冲我说，我们温总今天身体不适……"

"何小姐，"林宛的笑纹分毫不减，"身体不适，那也得把正事办了。这是生意，不是私怨。"

温知夏从里间走出来，示意何韵秋退开。"林经理，坐。"

她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林宛没接茶，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连同那份熟悉的"抵押借款"合同，一并推到温知夏面前。

"温总，合同您应该已经见过了。"林宛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云馥斋名下全部香坊资产，抵押借款人民币八千万，期限三十天。今日，是第三天。"

"到期无力偿还，霍氏将依约，以香坊抵债，接管这座香坊。"

"还有二十七天。"林宛抬眼，"温总，我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还款计划。"

温知夏盯着那份合同，翻到抵押人签字那一页。签字的，是温世荣。

她没说话，先在心里把账盘了一遍。

何韵秋给的两百万，得留一部分重建。保险赔付，温世荣那套"不可抗力"的官司还吊着，快则三五个月，慢则大半年，指望不上。海外订单的违约金，是笔天价的窟窿，不是进项。

八千万，她手上的现金流，填不满一个角。

"温总？"林宛提醒道。

"钱，我会还。"温知夏合上合同，"二十七天，够我凑的。"

"温总爽快。"林宛站起身，把合同收好，"那霍氏就等温总的好消息。二十七天后，要么本息清算，要么……我们按合同，来收这间香坊。"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语气里带了点意味深长："温总，别怪我没提醒您。这笔钱，霍总催得紧。您若是有诚意，最好，早点把能挪的资产，都拢一拢。"

"留您时间，那是霍总念在旧情。合同到期，可没有第二回通融。"

门外的宾利扬尘而去。

温知夏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黑车拐进巷口，不见了。

"念在旧情"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霍氏，霍家。温家和霍家，早年间是有过一段交情的。爷爷还在的时候，霍家老爷子常来香坊里坐，两家人一起品香，谈些老生意。后来爷爷走了，父亲出了车祸，这层交情也就淡了。

如今霍氏手里攥着的，偏偏是温世荣抵押出去的八千万。这笔旧情落到今天，成了催债的由头。

何韵秋按捺不住，红了眼眶："这也太欺负人了！火烧的是我们，钱是温世荣那个畜生套走的，凭什么要我们替他还！"

"凭这间香坊，现在已经姓温知夏了。"温知夏望着门口那摊还没扫净的灰，声音放得很轻，"奶奶把钥匙交给我了，这笔债，就再不只是温世荣一个人的账了。"

"它是我温家如今，绕不过去的坎。"

当天夜里，沈叙白的轮椅停在书房门口。

他没绕弯子，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沈氏，我名下还有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他说，"质押出去，能套四个多亿。先把霍氏这八千万还上，把香坊保住，剩下的，给你当周转。"

温知夏看着那份文件，半天没动。

她认识这个男人。那双素来淡然的眼，此刻透出来全是实打实焦灼，还夹着一份轻易不示人、想护住她的心。

【麻麻，】宝宝在她肚子里小声说，【沈叔叔对麻麻好好呀……他连自己公司的股股都肯押出来，就是为了不让人家欺负麻麻啦。】

【可是，】小家伙又嘟囔，【宝宝总觉得，股股不能乱动呀。那东西，是用来钓大鱼的饵饵嘛。】

温知夏的指尖，在那纸文件上停了停，终于，把它推了回去。

"叙白，这钱，我不能动。"

"你的股份，是钓二叔的饵。"她抬眼，直直望着他，"你这些年装病、钓鱼、隐忍，为的是哪一天，等二叔按捺不住，把手伸进沈氏。真到了那天，这些股份才是你翻盘的底牌。"

"你现在把它抵押出去，钱是能马上到账。可一旦二叔这时候发难，你手上连个可打的牌都没有。"

"到那一天，损失的不止四个亿。"她一字一句，"是沈氏，是你这些年的全部布局。"

书房里，静了下来。

沈叙白望了她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某种被懂了的松快。

"我就知道，劝不动你。"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温知夏走到窗前。夜风从没关严的缝里漏进来，撩起她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发。

"自己扛。"她说，声音很平，却透着股压不住的狠劲，"二十七天。我把能盘活的，都盘活。香坊的料子还在，海外订单黄了，那就重开国内的单。我温知夏从嫁进那扇门起，就没靠过谁，这次也一样。"

"沈叙白，你别替我填这个坑。"她回过头，朝他笑了笑，"你的钱，你的股份，都留着。等哪天，欠我的不是你温家这摊子烂账，是沈氏那盘大棋，你再出手也不迟。"

沈叙白看着她的眼睛，眼底那点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行。"他点头，"那我陪你扛。搬不动的，我帮你搭手；缺人脉的，我给你牵线。钱的事，我不插手，别的事，不许推开我。"

他没再说别的，只把那份文件收了回去。

夜更深了。

温知夏倚在床头，把合同和损失单并排铺在膝上。一张是八千万的债，一张是烧空了的家底。两张纸，像两座山，一起压在她胸口。

何韵秋端了碗安神汤进来，犹豫了一下，最后只轻轻一句："知夏，别一个人硬撑。"

"有我，有沈叙白，还有……"她顿了顿，朝她肚子的方向悄悄比了个手势，"你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天塌下来，我们几个一起扛。"

温知夏接过汤碗，扯了扯嘴角，还没笑出来，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欢实地蹦跶了一下。

【麻麻！麻麻！】宝宝的声音骤然拔高，透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雀跃，【宝宝感应到啦！有一笔好大好大的横财财，正朝麻麻飞过来！】

【是政府的伴手礼项目！】小家伙急吼吼地嚷，【宝宝看见了，那个标书上，有我们云馥斋的香香！中标啦！麻麻中标啦！】

【奖金奖金！还有好长好长的订单单！】小家伙在她肚皮里翻了个身，奶声奶气地算着，【够还钱钱啦！宝宝帮麻麻数过了，奖金加订单，正好够把那笔坏坏债债还干净嘛！】

温知夏捧着汤碗，整个人僵在了床上。

手里那两张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纸，此刻，仿佛轻了三分。

她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一下一下，重新，有力地跳了起来。

"韵秋。"她一把掀开被子，声音都在抖，"查！现在就查！市里那个伴手礼的采购项目，是不是出了中标公告？"

何韵秋愣了一下，还是照办。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从文旅局，到负责那单生意的商贸公司，问到后半夜。

快天亮的时候，何韵秋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愣住了，眼睛一寸一寸睁大，最后把手机往温知夏面前一递，声音抖得不成样：

"知夏，中标了。"

"是市级伴手礼定点采购，市里给机关和文旅单位发的。单子，一签三年。第一年的采购量，按投标书算，奖金加订单，正好能把八千万那个窟窿……填上。"

温知夏盯着那通电话，攥着汤碗的手，指节发白。

天边，正泛起一线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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