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验香

车没开出城，先绕去了趟快递站。何韵秋托了三个人、换了三个账号才抢到十盒雪里春，全堆在后堂长案上，烫金盒子晃得人眼疼。对方发货快得很，仓库就在本地，前脚下单，后脚就出仓，可见备了多少货。

温知夏净了手，当着三位老师傅的面，拆了一盒。

盒子一开，冲出来一股浓香，香得发冲。老师傅们齐齐皱了眉。真香不冲，真香是往里走的，越闻越静。冲鼻子的香，十有八九有鬼。

香饼做得有模有样，压花、描金，比云馥斋自家的还精致三分。她掰下一小块，先不过火，凑近了闻。

头一缕，竟真有几分像雪中春信。雪气，春意，都在。

再闻第二口，尾子上浮起一层薄甜，腻人，像糖水放多了糖，糊在嗓子眼上下不去。

"定香剂。"钟师傅的脸沉得能滴出水，"邻苯二甲酸酯，化工行里几毛钱一斤的东西。头香拿真方子的一成底料吊着，后味全靠这玩意儿撑。闻久了，头晕，伤肺。"

"火试。"温知夏说。

香饼上炉。自家那炉雪中春信，香灰细细白白，一落就散。雪里春烧到一半，香灰发黑，结成一块一块的疙瘩，屋里渐渐漫开一股烧塑料似的闷臭。

"看见没有。"钟师傅指着那块黑疙瘩，手都在抖，"天然香材，草木之性，烧透了就是一把白灰。掺了化工黏合和定香剂的，烧不透，才结这种毒疙瘩。"

"水试。"

两杯清水。真香入水，香气沉下去，慢慢化开，水面上干干净净。雪里春入水，水面浮起一层油膜，在灯底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

三位老师傅围着长案，谁都没说话。做了一辈子香的人，看见这种东西顶着"香"的名头往外卖，跟看见有人往井里投毒没两样。

【打死坏人！】宝宝气得直蹦，【他们的香香是坏水水！喝了会病病！麻麻麻麻，好多爷爷奶奶买回去给家里小娃娃闻，那可怎么办呀！】

这一句正戳在温知夏心口上。孩子。老人。这都是把假香买回去、关起门来天天闻的人。

当天下午，铺子里开了个短会。

退货还在涨，后台一刷新一个数。伙计们人心浮动，有说降价的，有说也找主播带货、对着干的，后堂里争成一团。一个老伙计叹气："东家，人家九十九，咱们几百，客人哪懂什么定香剂，他们只认价钱。"

"是啊，"温知夏接话，"客人不懂，才要有人教。"

她敲了敲桌子。

"两条规矩。第一，云馥斋一文不降。九十九的买卖我们不做，那不是做香，是做毒。第二，不骂战。人家花钱买的稿子，我们一句都不回。"

"那怎么办？"一个年轻伙计急了，"眼睁睁看着客人被骗走？"

"谁说要眼睁睁看着。"温知夏把那层水面的油膜照片投到墙上，"假香最怕什么？怕验。行会的老先生们，我挨家去请。检测报告，花钱送最权威的机构。但是……"

她顿了顿。

"报告是给行家看的。老百姓不看报告，老百姓看热闹。真凭实据我们全有，差的是让老百姓亲眼看见的那一下子。"

【直播直播！】宝宝立刻接茬，【麻麻开直播！让香香自己说话话！】

"对。"温知夏点头，"开直播。不骂人，不点名，就一件事：当场验香。真假两炉，让大伙儿自己闻，自己看。"

何韵秋半天没吭声，末了憋出一句："知夏，直播我们没人会弄，搞砸了就是给对面送笑话。"

"不搞砸的法子只有一个。"温知夏说，"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直播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铺子里把行会两位老掌眼请到了现场压阵，检验报告加急出了一半，沈叙白那边托人把直播投流的门路摸了一遍。

两位老掌眼起初不肯来。一位摆手说"不上那个镜，丢人"。温知夏把雪里春的水试照片给他看，老人盯着那层油膜看了半天，改了口："几点开播？我把我那杆老秤也带上。"

开播那晚，何韵秋举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开播十分钟，直播间进来三百人，弹幕稀稀拉拉，还有进来骂"蹭热度"的。

温知夏不慌。镜头前一张长案，两炉香，两杯水。

"各位，今天不卖货。"她对着镜头说，"就教大家三招，往后买香，谁也骗不了你。"

水试。油膜在镜头前泛起彩光的那一刻，弹幕顿了一顿，忽然炸了。

"看见没？香溶于水，油浮于面。那层油，就是定香剂。"她把杯子举到镜头前，"谁家香敢这么试，试完水还是清的，那才是真东西。"

"火试。"黑灰结块，闷臭透过屏幕仿佛都能闻见。

"第三招，闻尾调。"她把两炉香同时熄了，"真香灭后留暖，假香灭后留酸。家里老人孩子常闻香的，记住这一条，能少遭罪。"

"各位也不用记我是谁。"她补了一句，"这三招，随便转，随便教。谁家卖真香，谁家就不怕你试。"

直播间的人数，三百，三千，三万。老掌眼在镜头前颤巍巍补了一句："老朽做香六十年，水试这一手，假香过不了，从来没有例外。"

有人把直播切片段甩上了热门，标题起得扎眼："九十九的香，烧出一股塑料味"。转发像滚雪球。对面雪里春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开始有人问"你家香敢不敢水试"，主播支支吾吾，岔开了话。

弹幕开始刷"九十九不敢要了""刚退单""恶心，给孩子闻了半个月"。

【赢啦赢啦！】宝宝在她肚子里翻跟头，【麻麻，坏人的盒盒要卖不动啦！】

"还没完。"温知夏在心里回她，"这才第一炉。烧旺它，还得再添几把柴。"

直播四十七分钟，观看破了十万。下播的时候，铺子里那部订货电话，久违地响个不停，退货的后台也静了。何韵秋抱着手机傻乐，三位老师傅凑在一起，商量着要把"三招验香"写成帖子，贴满全城。

钟师傅蹲在炉子边收拾香灰，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东家，今天这一仗，让我想起老掌柜在世的时候。他常说，真香不怕火。那时候我不懂，今天懂了。"

温知夏刚要喝口水，沈叙白的电话进来了。

她接起来，那头却没有平日里的从容。

"知夏，两件事。"他的声音很低，"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听。"

她进了里间，带上门。

"第一件。我血液的深度毒理报告，今天出来了。"沈叙白顿了顿，"乌头慢毒没错，但里头那味引子，檀香醇，提纯手法很特殊。检测机构查了备案库，全城只有一套设备做得出来。那套设备，在城西老码头，霍氏的旧仓区里。"

温知夏握手机的手，一寸一寸收紧。

城西老码头。第七库。

给你下毒的东西，和藏着两家命案证据的地方，在同一个院子里。

"第二件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当年顶罪进去的那个保姆，王秀娥。"沈叙白说，"她今天通过律师给我带话，说她儿子上个月出国念书的钱，断了。她想见你。她说……当年的事，她只认了一半，另一半，她不敢带进棺材。"

窗外，云馥斋的伙计们还在为直播的胜利欢呼，笑声一阵一阵，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那么远。

【麻麻，】宝宝也听出了不对，小声问，【那个保姆奶奶，为什么要见麻麻呀？】

"因为她认了的那一半罪，是替别人扛的。"温知夏在心里答，"扛了三年，扛不动了。"

温知夏站在原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仿香的仗刚点着第一把火，三年前那碗虫草汤的根，自己浮出水面了。

从假香到毒汤，从第七库到王秀娥，线头一根一根，都在往同一个院子里收。

"告诉律师。"她说，"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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