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死局

"我签。"

何韵秋接过笔，却没有立刻落笔，而是把那份担保协议轻轻搁在一边，拿起了旁边的离婚协议。

"先签这个。"她说，"你签完，按手印，我再签那个。温小姐在场，正好做见证人。"

钱进求之不得。他生怕夜长梦多，大笔一挥签了名，抓起印泥按了手印，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

"见证人也签一个？"温知夏淡淡地说，拿起笔，在见证人一栏落了名字，"省得日后说不清。"

钱进连连点头。他哪里知道，这个名字一签，等于把这场局，钉死在了两个证人眼前。

何韵秋看着他签完，才低头，在担保协议上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好！"钱进抓起两份协议，脸上的笑再也绷不住了，"韵秋，你放心，我这个人，最念旧情……"

"钱进。"何韵秋打断他，从沙发垫子的缝隙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慢慢展开，推到他面前，"你也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担保书的复印件。日期，两年前。担保金额，三百万。债权人，汇通小贷。担保人那一栏，签着"何韵秋"三个字。

"这个签名，"何韵秋的声音很轻，"你眼熟吗？"

钱进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凝固了。

"两年前，你把这份担保书混在一堆保险单里让我签，我那时候信你，看都没看。"何韵秋说，"上个月我请律师调了征信，才知道自己背了三百万的担保。我又查了那三百万的去向……钱进，那笔钱，根本没进公司的账。"

"你胡说！"钱进的声音变了调，"那签名是你自己签的！"

"签名是我签的，可担保书上盖的公司章……"何韵秋抬起眼，"是假章。"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书房抽屉敞开着，里面一枚印章，印面翻朝上……刻的公司名称，和营业执照上，差着一个字。

"伪造公司印章，骗配偶签担保，钱进，这一条，够判几年，你自己心里有数。"

客厅里死一样静。

温知夏坐在旁边，看着这个三天前还泪眼婆娑的女人，此刻一字一句，稳如磐石。她忽然明白了那三下用力的抠手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求救。那是"别拦我"。

"这三天，你收走我的手机，把我关在屋里，以为我在哭。"何韵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做了她五年丈夫的男人，"我是在找。我第一夜就找到了这枚章。你书房那个抽屉，锁了三年，钥匙一直挂在你自己钥匙串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可你忘了，你喝多了打呼噜的时候，比谁都死。"

"你……"钱进的嘴唇哆嗦着，"你早就在算计我……"

"我算计你？"何韵秋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钱进，跟你这五年学的。你算计我打胎，算计我流产，算计我净身出户，临了还要算计我三千万。我就学了这么一回，你怎么就受不住了？"

门边，那个一直冷着脸的保姆，忽然开口了：

"太太……不，何小姐。你要是需要人证，我作证。他锁你手机，关你三天，我都看见了。还有，"她转向温知夏，"他欠了我八个月工钱，我也有账要跟他算。"

墙倒众人推。钱进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

"离婚协议，你签了，手印按了，明天一早民政局登记。"何韵秋把那张伪造的担保书复印件收好，"这份新的担保协议……"

她当着钱进的面，把刚签好的那份协议，从中间撕开，再撕，撕成一把碎片，扬手撒在他脸上。

"作废。旧的那份伪造担保，我保留追诉权。钱进，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别再来沾我。你要是敢……"她晃了晃手机，"这枚章，这份担保书，就陪你一起去见霍家的人。"

走出17栋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

保姆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跟了出来，锁门前，朝那栋住了五年的别墅啐了一口："呸，晦气。"

何韵秋站在门口，仰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太阳，忽然说："知夏，我饿了。火锅，我请。"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的人，一觉睡到别墅，被温知夏叫醒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泪痕。

当天夜里，两个人坐在露台上，煮了一壶桂花酒。

何韵秋喝得有点多，话也就多了起来。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知夏，有件事，我从来没跟人讲过。"

"我那个孩子，没的时候，三个月了。"

温知夏捏着酒杯的手，轻轻一顿。

肚子里的宝宝，也一下子安静了。

"钱家要儿子。算命的跟我婆婆说，这胎是女胎，克家。"何韵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婆婆让我打了，我不肯。那天晚上，钱进喝多了，推了我一把，从楼梯上……我护着肚子，滚了七级台阶。"

"我爬不起来，就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想，这孩子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后来我上了天台，是你把我喊住的。"

"知夏，你知道吗，在天台上，我听见你喊我名字的那一刻，我肚子里的娃，忽然动了一下。"何韵秋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就一下。我那时候想，ta也想活。可我还是没保住ta。"

"孩子在医院里没保住。大夫说，胎停，优胜劣汰，让我想开点。"她扯了扯嘴角，"钱家上下，都说'正好'。"

"孩子走的那晚，我做了个梦。"何韵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梦见一个小娃娃，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我床边，奶声奶气地跟我说……'姨姨再见，我去找个能活的地方啦'。"

"我醒了以后，就不恨了。你说怪不怪？我那么想留住的孩子，ta自己选了个能活的地方，我替ta高兴。"

"知夏，你说，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娃吗？托个梦，来跟你道一声别。"她抹了把脸，笑了，"要是有，ta现在一定过得很好吧。"

温知夏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没法告诉何韵秋。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了肚子里这个小家伙，也可能害了眼前这个刚刚活过来的人。

她肚子里，宝宝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姨姨……】小家伙哭得一抽一抽，【姨姨对不起……宝宝那时候看见，姨姨头顶的黑气气好大好大，跟着姨姨，宝宝和姨姨，一个都活不过冬天……宝宝不是不要姨姨，宝宝是怕怕……】

"宝宝。"温知夏在心里轻声问，"你能让姨姨，再梦你一回吗？"

【……太白爷爷说，凡间的梦梦，要扣功德德。】宝宝抽噎着，【可是宝宝不管！扣就扣！宝宝今晚就去姨姨梦里，告诉姨姨，宝宝现在过得可好可好啦！麻麻把宝宝养得白白胖胖！】

那一夜，何韵秋睡得很沉。

第二天她起来，眼睛肿着，人却是笑着的。她说她又梦见那个小娃娃了，小娃娃胖了，穿着金兜兜，跟她说，姨姨，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还说，让姨姨替ta多吃一碗饭。

"我一下就哭醒了。"何韵秋搅着粥，笑着说，"哭完就觉得，心里的那个窟窿，好像被谁轻轻给补上了。"

温知夏笑着给她盛粥，没敢多说话。

粥还没喝完，何韵秋新补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男人的声音，客气得像冰：

"是何韵秋女士吗？汇通小贷。钱进跑路了，联系不上。他欠我们的钱，有人跟我们说……"那头顿了顿，"该找你要。何女士，下午我们登门拜访，你在家等着，别学钱进。"

电话挂了，连一个拒绝的机会都没给。

露台上，桂花酒的香气还没散。

【麻麻！】宝宝陡然喊起来，【窗户外面，有黑气气的人，拿着长长的镜镜，在拍姨姨！】

温知夏霍然起身，撩开窗帘一角。

别墅外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没牌照。车窗摇下一条缝，一支长焦镜头，正对着她们这个方向。

钱进来了又跑了。霍氏的债，没人背了。

那群收债人，顺着钱进咬出来的线，找到了新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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