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账早晚会算的

鱼钩沉在水里，三天，云馥斋纹丝不动。

开炉，和香，发货，直播。温知夏连老码头方向都没看一眼，仿佛那句"香冢的货"从没进过她的耳朵。

只有账房知道，这三天铺子里其实进了一笔大钱……南洋头一批雪中春信的回款到了，现汇，分文不少。余庆堂还在电话里说，南洋十一家香铺联名，想请云馥斋的师傅过去开验香课。

夜里，宝宝在她梦里掰着手指头报喜。

【麻麻麻麻！太白爷爷今天翻账账的时候，宝宝偷看啦！】小家伙眉飞色舞，【积德德，五成半！聚财财，四成啦！太白爷爷说，照这个样子子，不用三个月，宝宝的户口本本就保住啦！】

"户口？"温知夏在梦里笑出声。

【对呀！宝宝留在麻麻身边，要盖章章的！】

第四天早上，余伯安的急电打到了铺子里。

"温小姐，出事了。"老人家的声音少见地急，"旧金山周氏，被人挖了。"

周氏。沈伯山名录上批注着"苛刻，然守诺，现款现货，不可赊"的那一户。北美华人圈里最大的香品分销，云馥斋货出南洋之后，进北美的头一扇门。

"霍氏的人昨天到的旧金山。"余伯安说，"报价高我们三成，签三年独家，条件是……周氏从此不碰云馥斋的货。周老先生没当场回绝，只说要想想。温小姐，周氏一丢，北美的门就关了一半。"

"还有更坏的。"老人家压低了声音，"南安那边两家老香商，已经签了霍氏。我打听过了，人家给的条件，我连还价的余地都没有。霍氏这是铁了心，要把当年受过你们两家恩惠的人，一家一家买干净。"

温知夏闭了闭眼。名录上那两户，她还没来得及登门。

善缘这张网，织起来要二十年，拔起来，只需要一沓钞票。

她捏着电话，走到墙边。墙上挂着那半本名录的放大影印件。周氏那页，沈伯山小字批注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之前没细看：

"周翁重招牌，胜于重利。与之谈利，不如谈脸。"

"余伯，"她说，"替我约周老先生视频，越快越好。另外，铺子里那炉贡级的雪中春信，立刻封盒，走最快的航班。"

【麻麻要打架架了吗？】宝宝刚睡醒，奶音里带着兴奋。

"不打。"温知夏说，"麻麻去给人送脸。"

视频接通之前，温知夏做了三件事。

贡级雪中春信封盒，霍氏那盒雪里春找了出来，检测报告和联名信装进文件袋。何韵秋把镜头架好，替她理了理衣领，忽然说："知夏，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怕你说不动他。"何韵秋咬着嘴唇，"北美的门要是关了，南洋头笔回款，撑不住咱们加一成收料的长约。"

"韵秋，"温知夏整了整袖口，"做生意跟和香一个道理，火候到了，味道自己会说话。我爹二十三年前就把火候煨在那儿了。"

视频接通的时候，旧金山是深夜。

周老先生八十多了，穿着中式褂子，精神矍铄，背后的博古架上，摆着一溜老香匣。

"小姑娘，开门见山。"老爷子说英文带口音，说中文倒字正腔圆，"霍家出的价，高你三成。你给我一个理由。"

"周爷爷，我不给理由。"温知夏对着镜头，把三只盒子一字排开，"我给您寄了三样东西。第一盒，雪中春信，贡级。第二盒，霍氏同款假香，我花九十九买的。第三盒，是一份检测报告和一封行会老掌眼的联名信。"

"我不要求您选我。"她说，"我请您两边的货各进一批，摆在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同时开卖。真香假香，让客人自己选。"

视频那头，老爷子眯起了眼睛。

"赌这么大？输了，你在北美就再没有抬头的机会。"

"我爹说过，真香不怕火。"温知夏说，"周爷爷，您在名录上的批注，沈家伯伯写的是'重招牌，胜于重利'。霍氏给您三成利，买的是周氏一百年招牌。您掂量。"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小姑娘，口气不小。两边的货同台上架，真要是客人分不出来，你云馥斋三个字，在北美就臭了。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温知夏说，"周爷爷，假香最怕同台。它赢在价格牌上，输就输在同台。客人不傻，鼻子是自己的。"

"若霍氏再抬价呢？"

"那我就把验香课开到您的店里。"她说，"三招验香，水试火试闻尾调，教会您的伙计，教会您的客人。往后谁再拿假香进北美的门，先过您这一关。"

"你跟你爹一个脾气。"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二十三年前，我进过一批'沉水'，差点把半生招牌砸在里头。是你爹，温守拙，大老远从产地赶来，当着我的面，一块一块劈开验给我看，假沉水，泡的柏油。"

"我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老爷子的声音缓下来，"他劈了整整一夜，劈一块，讲一块。天亮时，三十万美金验下来，九成是假。我要给他谢仪，他摆摆手。"

"他分文没取，只说了一句话：周翁的招牌，比我的货款值钱。"

温知夏的鼻子有点酸。

"那批货我全退了。"周老爷子重新戴上眼镜，"从那年起，周氏的门，只进真香。小姑娘，货不用寄了……下周，我亲自飞过去，跟你签北美的约。"

电话挂断前，老爷子忽然又叫住她。

"对了，还有一桩事，我藏在心里二十年了。"

"那年你爹走以后，又来了一位老先生，穿长衫，手上盘着一串老香珠。"周老爷子的眼神飘远了，"他坐在我对面，就你现在这个位置，跟我说……'周翁，二十年后，会有人拿假香害这一行。到那天，会有人送真香来。'"

"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温知夏挂了视频，半天没动。

何韵秋在旁边听完全程，攥着衣角问："成了？"

"下周，周老先生亲自飞来签约。"温知夏说，"北美的门，开了。"

何韵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拍着胸口直喘气："你刚才手都不抖一下……我腿肚子都转筋了。"

"抖啊。"温知夏摊开手，掌心全是汗，"在桌子底下抖的。"

盘香珠的老先生。虎口有疤。沈伯山。

他不但留了名录，留了铁盒，留了后手……二十年前，他甚至把"会有人送真香来"这句话，一路说到了旧金山。

他算到了霍氏的假香，算到了二十年，算到了今天。

【哇……】宝宝小声惊叹，【爷爷好厉害，跟太白爷爷一样，会算命！】

"他不是算命。"温知夏轻声说，"他是把自己没打完的仗，一颗子一颗子，布到了今天。"

晚上，她把这件事讲给沈叙白听。

从旧金山那番话，讲到"会有人送真香来"，再讲到那串盘香珠。何韵秋识趣地提前回了房，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一盏灯。

轮椅上的男人，听得很静。静到最后，才开口：

"我父亲有一串老香珠，奇楠的，从不离手。"他望着窗外的夜色，"他出事以后，遗物是我二叔经手收殓的。那串珠子……不在里头。"

"当时所有人都说，车祸烧了。可是知夏，"沈叙白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鸿门宴上，霍擎手里盘着的那串老香珠，你见过。"

温知夏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她当然记得那串珠子。鸿门宴上，霍擎一边慢条斯理地劝她签字，一边盘着那串珠子，珠子油润发亮，一看就是盘了几十年的老物。

霍擎手里那串珠子，根本不是什么旧物同源。

那是从死人手腕上，撸下来的。

"他戴着它。"沈叙白一字一字地说，"他戴着我爸的珠子，请我喝了三次茶，盘给我看了三次。知夏，他不是不知道我们会认出来……"

"他就是盘给我们看的。"

【坏爷爷好可怕……】宝宝的声音都在抖，【他把爷爷的东西，戴在手上手……】

"叙白。"温知夏按住他冰凉的指尖，"珠子会回来的。账，也会算的。一样一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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